早晨,天色似亮非亮。
歐陽振山身穿睡衣佇立卧室床前吸煙,昨夜睡眠不好,此時他心事重重。
前天上午的碰頭會上,方紅霞彙報了調查來的新線索,「沿海公路事故案」中的死者小名叫小靈子,又牽扯出她的男朋友,一個叫李寶傑的人。同時,了解到另一個叫「六哥」的人涉嫌毒品犯罪,而且,這個人似乎也和李寶傑有關聯。局領導已經做出指示,此案所有涉及的人員,都由他們這個專案組一併偵察。憑他的經驗判斷,從這個案子里很可能會撈出來一條「大魚」。
長山市是著名的避暑勝地,國家機關在這裡建有多家療養院,每年的暑期,不少高級領導人都來這裡辦公或休息。以往的幾十年中,這裡的治安狀況良好,發案率在全國一直是最低的。近些年來隨著外來人口的不斷增加,治安問題越發重要,因此,公安局的各位領導對此案極為重視。
歐陽振山覺得眼前彷彿聚集著一團濃霧,他感覺到身邊有路卻又一時辨不清方向,必須絞盡腦汁思索,必須瞪大眼睛辨認,才能透過迷霧,找到一條可行的路。當然,這條路並不好走。
其實,讓他心事重重的還不僅僅是接手的這個案子。
幾天來,通過對濱海洗浴中心的監控,使他看清了社會的另外一張面孔。出入這裡的顧客,清一色都是社會名流,有企業家,也有發了橫財的包工頭;有靠倒運煤炭掙了大錢的闊老闆,也有各級政府的官員和各級機關的幹部們。這些囊中有錢手中掌權的所謂知名人士,總是噴著酒氣打著飽嗝而來,出入時有袒胸露背的女子攙扶著,或打情罵俏,或相依相偎,總之是一副副醜態。這些顧客當中,有相當一些人他是認識的,若論級別,這些人都比他職位高,有些人在某種正規場合做起演說來冠冕堂皇,甚至很能激動人心呢。他便曾親耳聆聽過其中某人做過的報告,那報告博得了熱烈的掌聲,他歐陽振山就是跟著起勁兒鼓掌的一員。可是,夜幕降臨後,這些人來到這裡卻換成了另外一副嘴臉。尤其是當他看到市裡的一位重要領導人也成為這裡的尊貴客人之後,簡直是大吃一驚,對於多年來操守著清規戒律的歐陽振山來說,這些事實讓他實在費解,我們的社會真的到了可以隨心所欲享受的時候了嗎?他知道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因為他了解城市裡那麼多的打工者,他們的日子過得仍然清貧,他也了解許多鄉村普通人的生活,不少人家的孩子連上學讀書都困難。國家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當然是正確的,可是,應該允許勤勞致富還是允許以權謀富?這裡邊的說法可就大有研究的必要啦。憑感覺,他知道這家洗浴店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形象一點說,很可能是個「大染缸」。他暗自下了決心,要將對這裡的調查深入下去。
初夏的太陽升起得早,歐陽振山在樓外已經打完了一套少林拳,儘管還沒到上班的時間,天早已大亮了。歐陽振山擦著頭上的汗水回到了樓內,準備吃完早飯早一點去上班。他掃了一眼卧室,又轉過身子來到卧室門前看了一眼客廳,他覺得這個家實在有些空空蕩蕩的。自從四年前知冷知熱知道疼人的妻子因腦出血不幸去世以後,他的家就冷落得讓人心涼。後來兒子又考上了省會的一所高校,這樣,這七十多平方米的一個家就只剩他一個人了,讓人覺得空空蕩蕩是必然的。他在一絲苦笑之中洗漱一番之後,先用電磁爐燒好了一些開水,接著又泡進去一包速食麵,再從冰箱里取出一個煮熟的鹹鴨蛋,三兩口吃罷早餐,然後換好衣服,離開了家門。
臨近中午時,高雲回來了。
「歐陽隊長,濱海汽車保養廠我去過啦,可是,廠里的人說他們那裡沒有叫李寶傑的人。」
「嗯?是誰說的?」
「是那家的廠長,叫柳連安。」
在一旁的電腦桌前正在查閱什麼的方紅霞插了一句:「不對呀,我去找紅蓮時,她親口對我說的李寶傑在濱海汽車保養廠,是修理工啊。這個廠長會不會在撒謊呢?」
高雲回答說:「我看像是謊話。」
歐陽振山蹙起眉頭沉思了一下,「我看這樣吧,你們倆一起行動,再去找紅蓮核實一下情況。另外,那張照片不是紅蓮他們搞老鄉聚會拍的嗎?那麼,也可以去找一找別的老鄉啊,一定要查出這個人來。」
「嗯。」高雲、方紅霞同時點了點頭。
歐陽振山決定親自去濱海洗浴中心探底。
因為工作需要,干刑警的平時都穿便衣,所以,他稍微打扮了一下,便裝成了一位有錢的老闆,並特意乘坐一輛計程車出現在了濱海洗浴中心門前。付車錢,下車,他都盡量擺出一副闊人的派頭,穩穩地邁著四方步踏上了鋪著墨綠色地毯的台階。門廳前兩位漂亮的禮儀小姐笑容可掬地沖他點頭,為他打開了玻璃門,其中一位說:「先生您好,歡迎光臨。」
歐陽振山也客氣地向兩位小姐點頭微笑以示友好,然後盡量放慢腳步進入了大廳,因為他知道自己多年來一直有走路快的習慣,今天必須要加以克制。一位身著整潔服裝的女服務員走了過來,禮貌地向他打招呼:「先生好,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不料,這一下倒把他問住了,因為進入如此高檔的場所他還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他有些發懵,不由得支吾了兩聲,又朝左右兩邊看了看。服務員領會錯了他的意思,對他說:「先生您放心吧,在我們這裡消費,絕對令您滿意。」停了一下,服務員又笑著補充了一句,「而且很安全。」
歐陽振山已經察覺到了服務員微笑的話語中隱藏著曖昧的用意,他穩下心來不動聲色。服務員這時又開口了:「您看左邊進去是洗浴,右邊是休閑,要不,您還是先到休閑廳吧。」
「好啊!」此刻歐陽振山變得從容了許多,他在服務員的引導下,在吧台辦了簡單的手續,然後換了拖鞋,進入了右邊的休閑廳。
休閑大廳里乾淨整潔,裡邊擺放著三十來張單人床,所有的窗戶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廳內燈光稍暗,讓人感到舒適。正面牆上一溜懸掛著幾台電視機,正播放著不同的節目。因為是上午,休閑廳的客人並不多,只有四五位。客人們躺在床上便能看電視,有人在閉目養神的同時享受著女服務員為自己做的足部按摩,有人一邊喝茶吸煙,一邊觀賞電視節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進門的地方,靠牆邊有一溜長椅,齊刷刷地坐著十幾個女子。她們個個年輕貌美,冷眼一看,讓人以為是走進了女子游泳運動員的訓練館。她們一個個都只穿著短小的褲衩和緊身胸罩,袒露著肩背和四肢,腳上都趿拉著拖鞋。客人進門時必須要從她們身邊經過,一陣濃濃的香水氣息從那些女子身上散發出來,使人暈乎乎的很容易產生非分之想。送歐陽振山進來的服務員把他領到一張床邊,說了聲「請您在這裡休息吧」,便轉身離去。
歐陽振山巡視了一下左右,學著其他客人的樣子,脫下外套躺到床上閉目養神。不過,他躺下並不是真的要休息,其實是在思索著自己該怎麼辦。幾分鐘以後,從門邊的一溜女子中走過來一位,她輕盈地扭動著腰肢不緊不慢地站到歐陽振山身邊,輕聲而又客氣地問:「先生,您要來點什麼?」
歐陽振山早已瞥見了其他人的床頭柜上放著茶壺和茶杯,有的還放著飲料,便說:「先給我來壺茶水吧。」
「好的,請稍等。」
一會兒工夫,一壺茶水端了過來,服務小姐為他斟好了一杯,放到床頭柜上:「先生請用。」
歐陽振山欠起身來,端過茶杯呷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便對小姐說了聲「謝謝」。眼前的服務小姐並未走開,而是微笑著站在床邊,她及時地遞上一張單子和一支筆:「請先生簽單。」歐陽振山接過來看了一眼,這壺茶水的價碼竟是四十五元。他的心頭抖了一下,這要是到商場去買茶葉,花四十五元錢得沏多少壺茶水啊。他不由得緊皺了一下眉頭,可隨即又裝出一副坦然大方的樣子,提筆簽下了剛才在前廳吧台前簽的那個假名。
「先生,您還需要什麼服務嗎?我們這裡可以做足療、美容,還可以全身按摩,不過,那得要去樓上的單間,您跟我來好嗎?」說完,小姐溫柔地微笑著,一雙又細又長的眼睛含情脈脈地盯著歐陽振山的臉。
歐陽振山被這位漂亮小姐盯得有些臉紅,他想到這個休閑大廳里有不少人,看來很難發現什麼問題,要進一步了解情況,有些話還真需要單獨與這位小姐談一談。於是,他順水推舟地說:「好吧,我就享受一下按摩。」
「您請——」小姐挽住歐陽振山的手臂,緊緊的,彷彿生怕剛抓到的獵物再逃走似的,又幫他拿起了外套,陪他出了大廳往樓上走去。路過牆邊那一溜女子身邊時,有人對著他們的背影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笑了起來。她們以為,一位大款又要為小姐慷慨解囊了。
樓上的房間很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左右,裡邊除了一張單人床和牆上一排衣帽鉤,其他一無所有。
「先生,請脫了衣服吧。」小姐掛著一臉甜甜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