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夜到了,還是沒有埃布爾·本迪戈的一點兒消息。
碰上皮博迪時埃勒里曾問他是否知道埃布爾華盛頓之行的使命,被問者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卡拉也是一樣。
與卡拉的對話更令埃勒里不安。
「每當受到這種恐嚇我都會心驚肉跳。」她說話時把一頭紅髮向後一甩,「不過當初嫁這麼一個永遠處在焦點上的特殊人物時我已作好必要的心理準備。」說到這裡,她對自己這種無能為力的處境苦笑一下,「凱恩享有比美國總統還要嚴格的保安措施。至少,具體的執行人都是忠誠可靠的。」
「假設,」埃勒里小心翼翼地說,「這只是假設,本迪戈夫人,我們發現你丈夫的生命安全受到與他非常親近的人的威脅呢……」
「親近他的人!」卡拉把頭向後一揚笑道,「不可能。沒有真正和凱恩親近的人。即使是埃布爾。連我也包括在內。」
埃勒里對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並不滿意。如果卡拉有什麼具體的懷疑對象,她也不會說出來。
隨著夜色漸濃,周四的腳步聲已越來越近,埃勒里甚至感到一種切膚之痛,煩躁得他連在一個地方連續呆上幾分鐘都不可能。越是緊張越是生所有人的氣——生大王的氣是因為他身為被恐嚇的目標,先是把它當玩笑,然後又加以蔑視,最後才發了火,即使如此也仍然不忘拿那些條條框框設置障礙;生埃布爾的氣是因為他火急火燎地把他們拉來,自己卻跑開了;生卡拉的氣是因為她最應該開誠布公的時候還藏著掖著,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生朱達的氣是因為這個從早喝到晚的人總是似笑非笑,見人就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別處……天知道他是不是有史以來最離奇的刺客之一。
警官也幫不上什麼忙。整個白天大部分時間情緒都不好,把自己鎖在洗手間,躲避這個本迪戈的世界。他在根據草圖畫一張本迪戈島各項設施的詳細分布圖,盡量加上簡短的說明文字。
電話鈴聲是在奎因父子準備就寢的深夜時分響起的。
「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我,奎因先生。」
「找你!」——是埃布爾·本迪戈——「最近的一封信……」
「有人已經告訴我了。」
「又有了嗎?應該是還有……」
「我不想在電話上討論,奎因先生。」
「有還是沒有?」
「我不認為……」
「你不認為什麼?你知不知道今天就是21日?你倒走開……」
「這和我走開不走開無關。我明天早晨去見你。」
「等等!我們不能現在談嗎?你為什麼不能過來幾分鐘,本迪戈先生……」
「對不起。大王和我恐怕要用半夜時間討論我的華盛頓之行。早晨吧,奎因先生。」
「可是我已經發現了……!」
「噢。」線路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再次響起埃布爾的聲音,「你發現了什麼?」
「我想你不願意在電話上談。」
「你只說是誰。」聽筒里傳來那邊彈撥話繩的聲音。
「你的弟弟朱達。」埃勒里冷冷地說,「是不是與你預想的一樣?」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聽見埃布爾說:「是的。」
「那麼,我和我父親現在該幹什麼呢,本迪戈先生?是不是收拾行裝?」
「不,不,」埃布爾說,「我要你對我的王兄說。」
「今夜嗎?」
「明早,早餐時間。我會讓卡拉安排。你把發現了什麼以及為何發現的詳詳細細地對他說。根據我哥哥的反應,咱們再作打算。」
「可是……」
可是埃勒里聽到了線斷的聲音。
整夜他都在想,為什麼埃布爾·本迪戈自己不敢說,可直到他和他父親來到本迪戈家族餐廳時仍未得出答案。可當他坐下時,答案有了。埃布爾,手眼通天的人,只要大王心裡想的事,沒有他安排不了的。但當大王面對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裡的事情時,那他就是一個無法估量的變數。
如果是他個人面臨危機,他盡可以朝任何一個方向一走了之。當然,如果他根本不想跑,那他也可以收攏尊貴的雙翅,原地不動。「根據我哥哥的反應,咱們再作打算……」這大概就是埃布爾明明已經察覺是朱達乾的還要請外人來證實他的想法的原因。而在此之前,他只能準備彈藥,然後再根據事態的發展決定發起攻擊的火力。
今天早晨的大王情緒並不好。他走進餐廳時瞥了奎因父子一眼,但卻沒有打招呼。夜裡的超時工作在他的臉上掛了相;幾乎可以用無精打采來形容,埃勒里懷疑他的精神狀態與馬上要談的這件事不無關係——本迪戈大王不是那種在外人面前不在意自己形象的人。
在場的有埃布爾,馬克斯一號和朱達。
朱達在早餐時間的出現肯定是埃布爾的有意安排——從朱達的穿著和神態看,這個安排是相當成功的。儘管現在的時間這麼早,這位膚色淺黑的小個子刺客已經腰背挺直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的手還是微微有些發抖。他正在喝他的第二杯咖啡。
倒是埃布爾很緊張。這一點讓埃勒里覺得挺有趣。埃布爾那張學究型的蒼白面孔比往常更顯蒼白。他不停地扶眼鏡框,好像它在往下滑。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那麼急促、做作。
「今天有什麼特別的嗎?」大王陰沉著臉掃了一眼眾人,同時伸出手去取餐巾,「製造麻煩的紐約人——還有你,朱達!你想了什麼辦法才起得這麼早?」
朱達那雙深陷的眼睛落在哥哥那隻取餐巾的手上。
那隻手已完成了取餐巾的動作。
一個信封落在了餐桌上。
馬克斯一號的吼聲太突然了,嚇得卡拉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自己的椅子扶手,臉色變得很白。馬克斯一號站立起來,死死地盯著那個封信。
「誰幹的?」他吼著,同時把掖在衣領上的餐巾扯下來。
「誰,誰?」
「坐下,馬克西。」大王說。他只是留心看了一眼那個信封。臉上的陰雲一掃而光。突然,他的嘴一咧,露出了笑容,他把信封捏起來。他的名字:本迪戈大王,用打字機打在上面。再沒有別的。信口是封著的。
「今天是星期四,6月21日,本迪戈先生,這就是特別之處。」埃勒里也站起來,「敢問一下,我可以看看嗎?」
大王把信封扔在朱達的盤子里。
「給專家遞過去,朱達。他干這個可是收了錢的。」
朱達默默地照辦。
埃勒里小心地接過信封。他父親拿著一把裁紙刀從餐桌那邊繞過來。埃勒里拆開信封。
「這封信說了什麼,奎因先生?」卡拉的調門太低了,她蒼白的臉色仍然沒有迴轉過來。
還是同樣的信箋。字母「o」上的記號也在——出於朱達的打字機無疑。
「信上說什麼?」埃布爾的聲音快劈了。
「我說,埃布爾,」大王嘲笑道,「沉住氣。」
「大部分內容與上封信相同,」埃勒里說,「不同的有兩點。一是加上了最後一句話,二是破折號換成了句號。你將在6月21日星期四午夜12點被謀殺」
「午夜,句號,」奎因警官小聲嘀咕道,「就是這樣。再沒有了。他已經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他是誰?」馬克斯一號恨得捶胸頓足,動作活像是大猩猩,「我要殺了他!是誰?」
大王輕舒長臂,越過朱達捏住了馬克斯一號干杏似的耳朵,用力一拽。馬克斯一號嚎叫一聲又坐回到椅子上。
這位高大的男人縱聲大笑,對自己的這一手很滿意。
「凱恩,咱們今天就走。」卡拉的手不停地撫摸織花的檯布,「就咱們兩個人。我知道這些信沒什麼了不起,可是……」
「我不能走,卡拉。有太多的事要做。但我接受你的邀請,只是今天不行。噢,你們拉倒吧!怎麼一個個像抬棺人似的。你們不知道這有多滑稽嗎?」
「大王,」埃布爾慢慢地說,「我希望你認真對待此事。它一點兒也不滑稽……奎因先生有些事要告訴你。」
黑眼睛轉向埃勒里,閃著光:「我聽著呢。」
「而我先得問你,本迪戈先生,」埃勒里沒有朝朱達那邊看,「今天子夜你會呆在什麼地方?」
「那要看工作日程的完成情況。」
「可能會在哪兒?」
「那個鐘點我總是在機要室時工作。」
「是對著你弟弟朱達套間的那個有一扇大鐵門的房間嗎?」
「是的。」
埃布爾很快接著說:「我們通常要在那裡停留一到兩個小時,奎因先生,處理那些不能交給秘書們辦的事。」
「如果埃布爾不在,由我代替他。」卡拉說。
她丈失對奎因父子露齒一笑:「全家齊上陣。策劃大陰謀。你們肯定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