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褐二襯衣已在樓下大廳里等他們。埃勒里故意挺直腰板從保安人員的面前走過。可是,那三名保安連看都沒看他們。
褐襯衣說:「這邊走。」而藍襯衣已把外出的門為他們打開了。
到了戶外,父子二人深深舒了一口氣。太陽已經西沉,那邊的天空既像草莓又像紫銅,五光十色。一輛寫有公關內務部縮寫字母的黑色小轎車正停在大樓入口處,車身不長,但裡面堅固耐用。藍襯衣親自駕車,褐襯衣則在后座中間坐下,把父子二人隔開。
父子誰都不想談話。都透過各自一邊的車窗欣賞外面的景色。他們曾在伯克希爾山寧靜的峽谷和山坡上沿著北美印第安人的足跡旅行過,平地上的高樓大廈都在腳下,但眼前的這些浮游植被就像剛才的所見所聞一樣,確實是此生頭一回領略。
「誰在發號施令?」埃勒里問道。
「我們送你們到住處,奎因先生。」褐襯衣說,「埃布爾先生安排一切。」
「我們有多大的行動自由呢?」
「你們是臨時二級待遇,先生。」
「什麼意思?」警官吃驚地問道。
「你們可以去你們想去的任何地方,先生,除了那些標著禁止入內字樣的設施。」
「從我們看到的情況看,這還是挺危險的。島上的人又不認識我們。」
「該認識的都認識。」藍襯衣坐在駕駛位上非常肯定地說。
警官的表情說明他不相信。
此時,車已開進一片樹木茂密的地區。要不是到處都有飄揚的旗幟閃現,他們還以為這是原始森林呢。
「這是為了美嗎?」埃勒里疑惑地問。
「卡拉喜歡這樣。」褐襯衣說。
「本迪戈夫人嗎?」警官仔細觀察那些樹木,但又不想讓褐襯衣注意這一點。
「大王的王后。」埃勒里說。
他也有所覺察,但他和父親一樣也裝出什麼也沒看到的樣子。林木間有偽裝起來的高射炮群。是大炮,像海岸防空部隊用的那種型號。大概整片林區都布滿了炮陣,而這叢林本身,埃勒里心想,是真是假還難說呢。
他們就這麼突然地到了本迪戈大王的家。
可這個家他們只看到一丁點兒,因為它幾乎被高低錯落的喬木和灌木淹沒了。地貌是被故意弄得凌亂不堪的。
有些樹比建築還高,個別粗壯的枝杈幾乎觸及窗面。甚至高一些塔形樓房也是如此,站在地上看它們似乎高聳入雲,但要從空中看,它們融於一片綠色之中。
還是為了保密。當初的計畫大概已經考慮了偽裝的問題,但把島租下來的時候,為什麼本迪戈沒有把這些樹木和灌木清除呢?他是擔心有人會把這寶貴的大洋中心的錨地從他手中奪去嗎?」
這座住宅樓和辦公樓一樣只有四層,但它的佔地面積要大些。緊挨著房前的部分是個庭院,草木不是胡生亂長的。即使高大的喬木不是有規則地栽種的,但由於樹冠彼此相接,形成天然的頂棚,把車道掩蓋起來。一大一小兩座樓房比肩而立。埃勒里懷疑,這仍然是出於前後呼應的需要。褐襯衣作為兩個人中的發言人證實了這一點並解釋了這奇特的建築布局。原來它是仿照辦公樓規劃的,只不過辦公樓有八條手臂,而住宅樓是五條。
他們在大廳受到穿號衣的僕役們的接待。那種黑金兩色的制服在這裡稍有不同:短褲和襪子在膝蓋處會合。警官看得目瞪口呆。
至少在這裡,著裝在追求實用方面略有些靈活性。傢具要現代得多,而且牆上也有了中世紀法國或瑞典的裝飾性的掛毯,還有幾幅新老大師的畫作,新的多半是抽象派。
廳里的一切都是大的,廳本身就有三層樓高;這裡那裡的也能看到一兩件古典的物件——比如那些傳統的油畫——似乎主持家政的人還是希望在這個新環境里多少有些古色古香的氣息。
一位侍者模樣的人引領他們從五扇門中的一扇進入側樓中的一座,剛進走廊,藍襯衣已經把電梯門打開。眨眼之間他們已到了二層。走出電梯,踏著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地毯來到一扇門前。門是打開的,門道里站著一個禿頂的男人,身穿翼領黑套裝,本來就不高的他在高牆的襯托下更顯得異常矮小。他在行鞠躬禮。
「這是專門照料你們的僕人。」褐襯衣說,「你們的任何需要都可以得到滿足,先生們,只要告訴這個人,他會立刻辦。」
「優等服務生,對吧?」埃勒里探問道。
「不,先生,」僕人操著英國口音回答,「中等水平。我的名字是瓊斯。」
「說的好,瓊斯。晚餐有著禮服的禮儀嗎?」
「不,先生。」僕人說,「除了個別情況,就餐場合沒有到那種程度。深色的套裝,打個活結領帶即可。」
「他們會欣賞到我的棕色工作服並且會喜歡它的。」警官說。
「是的,是的,爸。」埃勒里撫慰地說,「喂,瓊斯,你要去哪兒?」
「去給你們的浴缸放水,先生。」瓊斯說著,悄聲地消失了。
奎因父子再轉過身來,發現褐、藍二襯衣已肩並肩地走出老遠。
「喂,等等!」警官叫道,「我們什麼時候去見……」
可他們已經走得太遠了。
他們的起居室幾乎可以說是一間大沙龍,兩間卧室不但寬敞而且天花板很高,床上帶有華蓋,傢具看上去都是有年頭兒的。至少,裝潢是傳統風格的——古代王朝的宮廷樣式,路易十四的杜伊勒利宮裡的任何一間套房中那些零七八碎的花頭,都這裡學到了。還好,埃勒里放心地發現,這種仿古的勢頭沒有波及衛生設備;可當他看到電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鑲嵌木做成的小柜子里,櫃體的表面有金色的貝殼龜甲之類的雕刻,用白色合金做成的渦卷飾,路易十四時代流行的花體字時,不禁啞然失笑。
警官可不覺得有什麼好笑。他帶著敵意從這個房間轉到那個房間,審視著他們被置於其中的奢華和鋪張;最後,他把極度的不滿全集中在目光里投向垂手而立的僕人,後者正等著幫他們寬衣解帶。為避免火爆場面的出現,埃勒里讓瓊斯到門口去呆一會兒。
洗過澡,修過面,從衣箱里取出乾淨衣服換上,他們開始等待。沒有別的事可做,想找張報紙看也沒有,裝幀豪華的皮面書都是18世紀的著作,而且不是法文就是拉丁文。
從窗口向外望,除了樹葉什麼也看不到。警官花了些時間把整個套房搜尋了一遍,試圖找到隱蔽的竊聽器,一開始他比較肯定,這類東西多半是安置在起居室的某處;可沒多久他就發現這活兒不是消遣,於是又開始冒火了。
「真可氣,這玩的是什麼拖延把戲?想怎麼樣,在這裡等死爛掉嗎?我要下樓去了,埃勒里!」
「咱們還是等等,爸。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想把咱們餓走!」
而埃勒里正皺著眉頭盯著手上夾著的一支香煙出神。
「我在想把咱們帶到島上來的原因。」
警官一驚。
「按照埃布爾的說法,他雇我們調查幾封從郵路來的恐嚇信。郵件都是通過本迪戈的飛機從大陸送來的,這應該是無疑問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應該先從大陸查起。可為什麼埃布爾卻要咱們在島上調查呢?
「因為他相信那些信就發自本島!」
「對。有人偷偷把信插進郵袋或己經分揀過的信堆中,可能是住處的,也可能是辦公室的。」埃勒里把香煙頭兒扔進一個價值大概相當於他全部銀行存款的羅亞爾·塞夫勒瓷盤中,「什麼人呢?辦事員?秘書?僕人?警衛?工廠工人?賣苦力的?如果是這類角色,總理大臣根本沒必要特地跑到紐約,還造訪華盛頓,聘請外人來過問此事。這工作完全可以由斯普林上校負責的部門在兩小時內辦妥。」
「所以,只能得出什麼結論呢……」埃勒里抬眼望著父親,「是更大些的角色,爸。」
但警官搖了搖頭:「如果這那樣,本迪戈更不可能叫外人來介入。」
「是這樣。」
「是這樣?可你剛才說……」
「我是說了,但可能說對了,也可能說錯了。我也沒有把握。事實上,」埃勒里煩躁地又點上一支香煙,「我心裡也是一團亂麻。」
這時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埃勒里探身去接時,差點兒沒把他父親撞倒。是埃布爾·本迪戈平靜的聲音,說他非常抱歉,但他的兄王今晚要處理一些麻煩事,從他以往的經驗來判斷,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最後,埃布爾用略帶鼻音的聲音探問,他們父子是否在意獨自用餐……
「當然不在意,本迪戈先生,但我們更急於展開調查。」
「最好等明天。」那邊用一種醫生安慰心焦的病人的語調說。
「那我們就在屋裡等著聽你的電話嗎?」
「噢,不,奎因先生,你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隨時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