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整整十天,暴風雨總算過去了,按照城裡大多數人的說法,下一場風暴來臨之前,至少會有半個月以上的晴朗天氣。
雖然暴風雨已經結束,城裡的積水也已經退卻了,不過地面仍舊是濕漉漉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打滑,因此大多數人仍舊在內部的通道上行走。
風暴過後,雲中之城顯然熱鬧了起來,到處是行人,連一度關閉的市集也重新開放了,這座城市漸漸恢複了生機。
不過雲中之城下方,整個格蘭特城仍舊浸泡在一片汪洋之中,街道、小巷、交叉路口,仍舊只看得見粼粼波光,根本看不到行人的蹤影。
偶爾能夠看到一兩個人劃著木桶在街上前進,這種交通方式,顯然要比涉水而過來得有效和輕鬆得多。
肆虐的暴風雨,在這座城市之中到處留下了破壞的痕迹,很多帳篷有些傾斜,一些泥牆因為被雨水浸泡而倒塌,一路之上,恩萊科到處能夠看到修補漏洞的沙包,顯然蒙提塔人早已經習慣了如何面對這場可怕的風暴。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些破壞還沒有達到無法修復的程度,風暴過後的格蘭特城,並不是一片死寂,幾乎每家每戶都在修補著房屋,因此顯得頗為喧鬧。
整個城裡,到處都能夠聽到釘木頭和填土的聲響,以及蒙提塔人那粗獷有力的吆喝聲。
越往外圍,情況顯得越是糟糕。
兩個世紀以來,格蘭特城裡面的人顯然已經將地勢築高來抵禦風暴,但是外圍則沒有這樣幸運,大多數帳篷完全被浸泡在水中,這些積水恐怕得等到一兩天之後,才會消退。
恩萊科走了半天,也沒有尋找到部族的蹤跡,原本宿營地旁邊的那座格蘭特湖,早已經消失在汪洋之中。
無可奈何地,恩萊科只得往回走去。
踩著齊膝深的積水,恩萊科緩緩行走在街道之上,他的褲腿高挽著,和所有蒙提塔人一樣,腳上穿著草鞋,那是莉拉為他編織的,非常合腳。
突然間前面傳來嘈雜和喧鬧的聲音,恩萊科慢慢地走了過去。
只見兩個牧師正在挨家挨戶地詢問著,那些在風暴中受傷和生病的人,被慢慢抬了出來。
令恩萊科感到奇怪的是,牧師們並沒有施展神聖魔法,那些傷勢和病情輕微的人被施以神聖祝福,並且給了幾帖藥劑。
至於那些病情嚴重的人,牧師身後跟著的侍從,用擔架將這些病人帶往附近的伊克力雪。
恩萊科完全能夠感受到神聖魔法的強烈波動,真正實力高超的神職人員,顯然在伊克力雪裡面集中救治這些重病患者。
恩萊科不禁點了點頭,這確實是效率最高的作法,他猜想,這又是那位「他的同胞」在一百多年以前制訂下來的政策。
恩萊科並不打算過於靠近那個正在忙碌救治傷者的街區,從積水之中傳遞過來的那陣陣神聖魔法波動,已經令他的雙腳微微有些麻痹。
自從莫斯特找回了它的身軀和力量之後,恩萊科對於神聖魔法更為敏感,這種力量確實是他的剋星。
恩萊科正打算繞道而行,突然間他看到遠處從伊克力雪走出來那位第一公主,她的神色看上去顯得有些疲憊,那是魔力過度透支的結果。
那位公主顯然已經看見了自己,她朝著這裡點頭致意。
這下子恩萊科不能夠再裝作沒有看見了,他朝著那裡緩緩走了過去,積水之中,神聖魔法的濃度越來越高,雖然還遠遠不能夠和「生命聖水」相提並論,不過也令恩萊科感到渾身麻痹,而且從腳底傳來陣陣刺痛。
「公主殿下,您一定很辛苦吧,很遺憾我在這方面幫不了什麼忙。」恩萊科抱歉地笑了笑說道。
「我說過叫我安其麗,你忘了?」第一公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道,她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顯然也是因為力量透支的關係,不過沙啞中仍舊帶著那一絲溫馨祥和的感覺。
「我始終無法習慣這一切。」恩萊科撓了撓頭說道。
「是指和王子、公主交朋友,還是平等地和任何人交朋友?」安其麗問道,她顯然對於問題的答案很感興趣。
「兩者都有一些,事實上我的朋友並不是很多。」恩萊科笑了笑說道,這當然並不是實話,不過他既然在王子殿下面前,扮演了一位寂寞和孤獨的、沉溺於追求兵器打造真諦的天才,在公主的面前,自然也要表現出那份寂寞和孤獨。
「那麼你現在就已經有了兩位朋友,我和我的哥哥,為了回報我們的友誼,請你叫我安其麗。」公主微笑著說道。
恩萊科除了點頭,還能有什麼話說。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看四周問道:「有很多傷者和重病患者需要救助嗎?」
安其麗嘆了口氣,她微微地皺著眉頭,臉上布滿了憂鬱:「是的,每一次暴風雨過後都是如此,蒙提塔不像你的祖國,這裡能夠施展神聖魔法的神職人員,少之又少,每次風暴過後,總有五六百位傷者需要救治,但是整個格蘭特城裡,擁有這種力量的神職人員加上我本人只有三十多人,甚至還沒有魔法師的數量多。」
「為什麼會這樣?在我看來,蒙提塔人恐怕是最為虔誠的信徒,當然我也知道這裡的信仰並不是那麼單一和純正,不過我認為,虔誠的信徒應該更容易引發諸神的奇蹟才對。」他是神聖魔法方面的專家,自然不會說錯,神聖魔法和其他魔法完全不同,修鍊的人未必需要什麼過人的特殊天賦,不過對於諸神的信仰和虔誠最為重要。
「你說的不錯,不過你忘了一件事情,力量來自於日積月累,來自於刻苦的修鍊,蒙提塔的神職人員確實極為虔誠,但是蒙提塔卻缺乏修鍊神聖魔法的指導者。
「您這樣無師自通的天才也許無法想像,指導者對於知識的獲取是多麼重要,我的哥哥因為你的一句指點,得以有所突破,而在此之前,他苦苦尋求了四年之久。
「想當初,蒙提塔王國的魔法師數量之少,簡直就如同鳳毛麟角,並不是因為蒙提塔缺乏擁有成為魔法師潛質的人才,而是因為沒有高超的魔法師,指引那些擁有潛質的人才進行修鍊。
「自從我的母親成為高超的魔法師回到蒙提塔,並且帶回了十幾位能力高超的魔法師之後,現在蒙提塔魔法師的數量,突然間增長了幾十倍,這是在長達兩個世紀之久的蒙提塔歷史之中,絕無僅有的奇蹟。
「這便是指引者的重要性,我們實在太需要一位指引者了。」公主長嘆了一聲說道,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惆悵和無奈。
「您想要什麼樣的指引者?」恩萊科問道。
「在我心目中,有兩個人可以稱得上是最為偉大的指引者。」安其麗說道,她的神情之中充滿了無限的敬慕:「其中的一位,便是卡敖奇王國的大主祭梅龍大師,雖然他是一位卡敖奇人,但是他的無私和睿智,受到所有人的推崇。
「我和我的母親曾經有幸見到過這位受人敬仰的智慧長者,他給予了我們最為重要的指點,正是這個指點,令我的母親擁有了超絕的實力,也正是這個指點,令蒙提塔發生了這樣的奇蹟。
「另外那個人,則是最近剛剛崛起的智者,他所擁有的智慧,絲毫不亞於梅龍大主祭,在成達維爾——最鄰近我們的卡敖奇郡省,他引發了一連串的奇蹟,特別是『生命聖水』製造裝置,那顯然是諸神給予的最偉大的恩賜。」
聽到安其麗公主的讚譽,恩萊科感到臉上有些發燒,但是他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最令他不好受的,恐怕就是安其麗所顯露出的那充滿虔誠和敬仰的神情,這比從腳底傳來的刺痛,更加令他難以忍受。
恩萊科彷彿突然間回到了成達維爾,彷彿突然間回到了那群生命女神的信徒面前,彷彿突然間回到了達克托老爹、貝爾蒂娜、車夫卡茲和小芸的身邊。
雖然所有的燦爛光輝,無疑全部都籠罩在他的身上,除了貝爾蒂娜之外,其他人彷彿全都只不過是一些不起眼的點綴。
不過沒有人比恩萊科自己更加清楚,真正擁有聖潔光芒的,並不是傳聞中創造出奇蹟的他,而是在他身邊那些沒沒無聞卻值得他銘記終生的人,其中,達克托老爹更是照亮了他和所有人的一盞璀璨明燈,只可惜老爹並沒有看到他畢生渴求和為之奮鬥的那一幕。
安其麗的這一番話,無疑將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已久的那一絲羞愧和遺憾,翻了出來。
「唉——可惜那位偉大的智者回到了他的故鄉索菲恩,原本我還祈禱他繼續旅行,有朝一日能夠來到我們蒙提塔草原,我會請求他賜予蒙提塔草原一絲奇蹟,就像他在成達維爾所作的那樣。」安其麗微笑著說道,那無比謙卑的言辭,令恩萊科的背脊感到陣陣刺痛。
「傷病的人如此之多,想必忙壞你了吧,雲中之城裡面的神職人員大概傾巢而出了吧。」恩萊科連忙轉移話題,面對尷尬和麻煩的時候,他總是用這一手。
「你這一說,倒令我想起那些病人來了,我也休息得夠充分了,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