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陷阱

名副其實的埃勒里·奎因先生把那片蹄鐵和那兩顆蹄釘輕輕放下。

「凱麗已經發現是她了。」博說。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令奎因先生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隨後,奎因先生又垂下目光,顯出一副平淡而溫和的表情。他拈起一枚蹄釘,用手指來回捻動著。

「真厲害,」他說道,「還挺嚇人的。一個出於忌妒和貪婪而成了殺人狂的女人,通常也不會採取如此巧妙的手段來進行謀殺。居然會想到把馬掌弄鬆!」

「這個混蛋。」博轉過臉去。

「一個女殺手能想到這樣的計謀,恐怕也是從一般的渠道或從一般人那裡得到指點的。既然她在純粹的惡毒和瘋狂當中陷得很深了,也許就不會太多地感到恐懼畏縮,也不會有太多的顧忌了。我倒覺得她用下毒的辦法更合情理。下毒比較實際。而這個嘛——這就有點顯得古怪了。」他盯著那顆彎曲的蹄釘看了看,又隨手扔到了一邊。

「怎麼做還不是一樣,」博有氣無力地說,「那一方面我倒是也防了一手。我在廚房裡安插了一個原先當過警察的女人做幫廚。」

「你確信是瑪戈·科爾乾的?」

「我從那馬夫那兒了解到,凱麗去騎馬之前,瑪戈曾經設法單獨一個人待在馬廄里,跟那匹小母馬在一起。就是瑪戈,沒錯兒。」博躺到了沙發上,而且把臉轉過去沖著牆。

「那天夜裡是怎麼回事?」奎因先生對博其實頗有同情之感,也知道他確實處在一個左右為難的位置。再加上那姑娘又是——

「我們進城去了,就是那位漂亮的科爾小姐和我兩個人,」博毫不掩飾地說,「去尋歡作樂了。只不過像一對清白無邪的孩子出去狂飲一回而已,知道嗎?」

他一下子坐了起來。奎因先生並不打斷他的話頭。

「我們後來在露台上坐下來,喝了幾杯。她對我顯得非常的親密。我猜想,那天晚上我對她倒沒有那麼如醉如痴地投入。其實我還儘力不想讓她看出這一點來,不過,她是……太精明了。」

奎因先生注意到,他的兩眼發紅。而且,這些日子他還添了一個毛病:時不時地把上下頜扭動一下,好像餓了要吃東西的樣子。

「從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是看出了我心裡的煩惱。她知道是凱麗讓我感到不安。從她笑的樣子……真讓我不寒而慄,」博聲音沙啞地說道,「其實我就應該明白了。可是我決沒有想到會……她跟我道了晚安,好像一切正常。我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就上床了。我睡不著。後來,那可憐的姑娘發出了可怕的尖叫——」

「哦?」奎因先生輕聲道。

博笑著,而且那笑裡帶著某種赤裸裸的痛恨的意味。

「德卡洛斯不大可能從那面牆爬上去。我去查他的時候,他倒是在裝睡,根本就沒睡著。不過他也喝多了。他要是想爬到凱麗的房間,非摔到露台上把脖子摔斷不可。可是瑪戈呢……」他從沙發上霍地站了起來,來回走動著,「她的卧室在對面的側樓,不過也剛好在露台上面。那樣夜探人靜的時候,她可以溜到露台上,轉過來,再順著藤蔓和格子架爬上去,這對她來說可是小菜一碟。這母狗的身體跟運動員似的……也許正是那天夜裡她從我眼神里看出的東西讓她下了決心。」

奎因先生嘆了口氣:「這事兒怎麼感覺著一半兒像蓄意殺人的電影啊?」

「這還不算是最糟糕的哩,儘管只有上帝才知道對於一個男人這樣尷尬的處境是夠不幸的了!」博高聲大喊著說道,「最糟糕的是我還迫不得已要去傷害凱麗。每次我只要對她表現出一點興趣,她的眼睛就像電燈泡似地發亮了。那樣子就像聖誕樹下面站著的一個小孩子。她……然後我就不得不故意做出卑鄙地背叛她的舉動,把她眼裡的光撲滅。到了兒,她如果已經不再恨他們了,倒會把我給恨透啦。」

「那是你想要的結果,不是嗎?」奎因先生問道。不過,此刻他心裡正琢磨著別的事情。

「是啊,」博平緩地說,「那是我想要的,」他終於發作了,「可是結果比我想要的還要多呢!她認為我和瑪戈串通一氣要幹掉她!」

「這非常自然。從表面上看來,就像是出於憤怒的報復心理,生出謀殺的企圖……她這麼想是非常自然的。」

「你對這件事當然很容易保持冷靜了,」博憤憤不平地說,「因為你沒有愛上她。」

「很抱歉,博,」奎因先生語氣溫和地說,「我的專長在於研究謀殺,而不是戀愛。」

「我到底能怎麼做呢?總得想個辦法從這一團糟的處境裡面脫身出來呀!」

奎因先生默然不語。

「見鬼,你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奎因先生抬起頭來:「一半兒在聽,一半兒在琢磨一個大謎團。博,你說對凱麗·肖恩的攻擊,和以前發生的跟科爾的死有關的那些事件,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呢?」

「我只知道瑪戈·科爾想要凱麗的命。凱麗是她和我之間的障礙——她是這麼想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凱麗一死,就意味著她的進項會翻一倍。我了解瑪戈,在她這兩個動機之間,大概為錢的動機更強烈。不過,對於一個死者來說,為什麼被殺,並不那麼重要」。

「你不認為這些企圖都可以從過去找到根源,而這些事件都是在幾個月以前就計畫好的嗎?」

「我覺得,」博躁怒地說道,「瑪戈跟科爾的死有關!」

奎因先生揚了揚眉毛:「你認為她當時在『阿耳戈號』上?」

「為什麼不會呢?」博大叫大嚷地說道,「要麼她不在,是德卡洛斯替她幹了這件骯髒的勾當。這兩個人狼狽為奸,不是不能的。他們倆彼此還故意保持距離——德卡洛斯專盯著凱麗,這個狗日的色情狂!——不過那也說明不了什麼。只是掩人耳目的伎倆罷了。」

看上去奎因先生對這個推斷並不很滿意:「我們不了解的事情太多啦,」他抱怨道,「有船員們和安格斯的消息嗎?」

「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份報告。我的一個人發現了三個船員和那個無線電發報員的線索。他們在一艘貨船上幹活兒,這會兒正在地球的那一頭呢。沒有其他人的線索,也沒有安格斯的消息。就像是——」

「就像是?」奎因先生重複地回應著。

他們倆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他們已經死了。」博說。

奎因先生拿起帽子:「繼續去看護你的愛情之光吧。再有,別讓你對瑪戈的懷疑蒙住了你的眼睛,讓你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博急切地問道。

「就是這句話的意思。對於這個案子,只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它遠不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我感覺到,這是一個複雜而精巧的、採用了逆向目的法的案子。你必須非常地小心,博,我會盡我所能從暗中幫助你。你可得保持警覺——對各個方面都要留意。也許能從最意料不到的地方發現缺口哩。」

「我簡直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這倒不奇怪,」奎因先生聳了聳肩,說道,「連我自己也還不太明白呢。」

維懇求凱麗一走了之。

「就算那毒辣的女人不殺了你,」她嚷道,「你也會成天提心弔膽、讓憂愁和緊張給折磨死的。凱麗,你太傻了,我真得給你潑點涼水,讓你清醒清醒了。你真的愛他愛得那麼深嗎?要麼是捨不得這些錢?這錢也沒給你帶來一點兒好處!你就像是正在遭受上帝的懲罰哩。放棄吧,咱們離開這兒吧——趁著現在還能走的時候趕緊走吧!」

「不,」凱麗鬱悶地說,「我不。我不。他們趕不走我的。我不會屈服。除非他們先殺了我。」

「他們會的!」

凱麗的聲音開始帶著顫抖了:「好像有一種什麼力量比我自己更強大,這個力量是不會放我走的。也許這就是十足的頑固吧。我害怕會——我是害怕,維,不過我更怕的是某種我不知道的東西。我非得知道它到底是什麼不可。我必須得把它找出來。」

維帶著稍感恐怖的神色望著她。

「我想你會感覺我是瘋了,」凱麗說,她慘淡地笑了笑,「也許我是已經……我恨他!」

看起來果真是因為他。維搖了搖頭。

隨後,對手第三次下手了。

那是個星期天。

早晨,凱麗一覺醒來,一睜眼,看到陽光明麗,碧空無雲。

「維,咱們來一次老式的野餐,就是你跟我!」她叫道。

「咱們開車到鄉下去,找個地方安營紮寨,吃點腌小菜啦,轟轟小蟲子啦,要是能找到一條小溪,咱們還可以游游裸泳呢!」

她們找到了一條小溪,圍著大廚師給她們打點好的滿滿一籃子美味飽飽地吃了一頓,幾個星期以來維頭一次聽到了她的朋友朗朗開懷的大笑。

她們的車子開進莊園大門的時候,已經是薄暮時分,而且轉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