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聖誕老人

在好萊塢的演員選派中心,博沒有找到姓肖恩的人,卻找到三位凱麗。他端詳著她們三位的照片,其中,凱麗·艾克利斯是黑人;凱麗·聖奧爾本,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性格洧員;而凱麗·蘭德,倒是個年輕姑蜋。

她長得很美。一雙淺色的眼眸,正從照片上朝他凝視著,而且就像剛起了瓶的香檳酒,爍爍地閃動著興奮和熱情;中間稍稍凹曲的下巴;略微上翹的鼻子;柔軟捲曲的黑髮……很美,的確很美。

博把凱麗·蘭德與他找到的那張照片上小時候的凱麗·肖恩的相貌比較了一番,無可懷疑,二者肯定是同一個人。

不過,對此他仍須加以確認才行。

他從演員選派中心的值班員那兒,套出了位於阿蓋爾大道上的一處住址和電話,隨後,他撥通了這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博裝出那種不耐煩的聲音,自稱是「演員選派中心」,叫凱麗·蘭德聽電話。那女人說:凱麗·蘭德正在某地拍外景,要拍兩個月,有什麼事嗎?哦,她過兩天會回來一趟。說完,那女人「啪」地撂下電話。

回到旅館,博把自己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斷定這身行頭夠寒酸了,即便是好萊塢的女房東,也不會起什麼疑心的。

於是,他跟旅館結了賬,提上破舊的行李袋,朝阿蓋爾大道走去。

這是一幢水泥拉毛外牆的公寓房,牆面上到處都是裂縫,可以想像,已有很久未加修繕了,污跡斑斑,邋裡邋遢,跟與它左右相鄰的整個這一排房子一樣黯淡、骯髒,而且毫無生氣。

這一刻,博忽然感到自己像個聖誕老人。

他按下大門的門鈴,一個女人來開了門,並讓他進去。

那女人全無身材,穿一領老式的餐袍,跟一雙卧室拖鞋。

「我想要個房間。」他說。

「是群眾演員吧?」她毫不友善地打量著他。

「我正要去電影廠找活兒呢。」博承認說。

「預付六美元。肥皂和毛巾自備。」那女房東並不准備迴避,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盯著博掏出並打開錢包,還朝鼓鼓的錢包裡面看了看,「啊,初來乍到的新人。好吧,我會盡我所知給你做嚮導的。要不要辦幾個派對?」

「在好萊塢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博說。

「你有那麼多錢,要不了幾天你就能認識一大幫呢。」

「我可是正經人,如果你指的不是那樣的事情,那就太好啦。」

「你記住,我開的也是正經公寓。姓名?」

「奎因。埃勒里·奎因。」

她不悅地聳了聳肩,上了樓梯。她漠然地給他看了幾個房間,他都挑剔地表示不滿意。他留意著每個房門上硬紙做的屋主名卡。當他看到一張卡上寫著「凱麗·蘭德——維奧萊特·戴」,便在這一層選定了與那一間離得最近的一間,預付了一周的房租,安頓下來,只等卡德摩斯·科爾的外甥女回來。

當天夜裡,他潛入凱麗·蘭德和維奧萊特·戴合住的卧室,在黑暗中作一番肆無忌憚的探查。

這是一個平庸而粗陋的房間,同他的那一間差不多。

一個歪斜著快要散架的梳妝台,上面蓋一塊廉價的亞麻檯布,堆著口紅和粉盒的一角滿是污漬;無門的壁櫥,掛一塊褪了色的印花布簾,裡面掛著一排鐵絲做的簡易衣架;一個瘸腿而斜撐著的帶鏡衣櫃;牆上掛著凱麗的一些8×10英寸的無框「劇照」,還有那另一位姑娘的照片——看上去,那是一位金髮碧眼白膚、小腿修長的姑娘,而臉上卻是一副嚴酷而厭世的神情;屋裡有兩張低矮的、起伏不平的鐵床。

一張床,散發著濃重的香水味,這一定是維奧萊特·戴的床——博不無輕蔑地想到。另一張床,則隱隱泛逸著清新潔凈的香氣——顯然是凱麗的床了。

可憐的孩子啊。

博憤憤不平地自言自語著。這麼一個小女孩,逞能爭強,懷著當名星的夢想,還做出誘惑挑逗的眼神……多麼迷狂啊!噢,當然,這下好啦,她要得到那麼一大筆錢了——比我見過的所有的錢加在一塊兒還要多哩!

他內心充滿了難以抑制的躁動和焦渴,興奮不已地巴望著與凱麗·肖恩的相見。

過了四天,他終於見到了她。他聽見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外面,隨即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語和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他連忙跑出屋去,等在了樓梯頂端。他感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

那高個兒而冷麵的金髮碧眼白膚的小姐,出現在樓梯下面,像個搬運工似的,提了大大的兩件行李。跟在她後面的,就是那個皮膚略顯棕色的女孩,她拖著一隻手提箱,不住地說說笑笑。頓時,那平素骯髒嗨暗的門廳和過道里,也顯出了溫暖和歡樂。

「快點兒,維 !」凱麗喊著,飛似地跑上樓梯。

樓梯頂端,博正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

「噢,」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突然撞見他,凱麗說道,「你好!」

「你好!」

「你是新來的,對嗎?」

「簡直可以說是重獲新生的!」

「你說什麼?維,你看這個人多有趣呀!我叫凱麗·肖——哦,不,我是說,我叫凱麗·蘭德。這是我的同屋——維奧萊特·戴。」

「我叫奎因,埃勒里·奎因。」博始終目不旁移地把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這就跟你聊上啦,」那金髮碧眼的姑娘盯著博,說道,「瞧著吧,他馬上就要說跟你借五塊錢用用了。快點走吧,凱麗,我的腳都疼得不行了。」

「人家還是挺不錯的嘛,」凱麗對博微笑著,說道,「維,你看他頭髮多漂亮呀!他很像鮑勃·泰勒 ,你不覺得嗎?」

她倆走開了,博獨自站在幽暗的樓梯口,臉上竊自綻開了笑容。

過了十分鐘,他去敲她們的房門。

「進來!」凱麗叫道。

她穿一襲紅花圖案、帶拉鏈的晨衣,小巧的雙腳赤裸著,蓬散著的頭髮顯得很美。那隻手提箱打開了攤在床上——正是香氣清新的那張床,見此,博心裡隱隱感到滿意——而她正在把她黑色的內褲從箱子里拿出來,收到衣櫃的抽屜里。

「嘿,他又來了。」維奧萊特·戴說道,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張有濃烈香水味的床上,一對光著的腳丫子陶然自得地搖擺著,「凱麗,你不害羞啊?把你那點兒閨房秘密全抖落出來啦。」

「嗨。」博打著招呼,還是微笑著。他感覺很好,而且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彷彿剛剛喝下了五杯酒似的。

「去你的吧,」那金髮碧眼的姑娘說道,「這位姑娘命里註定要做童子軍的,而我的責任,就是保護她不受那些儘管一臉窮相兒、還自以為像什麼泰勒的人的傷害。」

「維,別說啦,」凱麗說道,「進來吧,奎因。我們不會咬你的!你有威士忌嗎?」

「沒有,不過我知道哪兒能弄到。」 博說。

「你還當這兒是紐約哩。說呀!我去把它們全弄回來。」維說著便從床上坐起身來,「哪兒有啊?」

「在好萊塢我可以說是人生地不熟,」博說,「你們知道,我是孤身一人。」

「他是孤身一人!」那姑娘咯咯地笑著,「可是他倒知道哪兒能弄到威士忌。凱麗,他的確像泰勒,你看出來了嗎?」

博並不理會她,而接著說道:「蘭德小姐,能賞光跟我吃一頓簡單的晚餐,喝點威士忌嗎?」

維抱住雙膝坐在床上,說道:「孤身一人——晚餐——威士忌,嘿!這是哪部片子,是《快樂的寡婦》嗎?我敢打賭,凱麗,過不了今天晚上,他準會讓你見識一下他的肌肉的。」

「我們就喜歡這樣,」凱麗說道,她說「我們」的時候,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強調,「我很能體會你此時此刻的感覺,奎因。這是一次約會!——咱們倆的約會。」

「咱們倆?」「奎因先生」頹然地問道。

「不過我們的賬我們自己付。」

「什麼話!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自己付自己的,不然你就自己吃吧,」凱麗堅決地說,「你的錢也不是永遠花不完的,對嗎,埃勒里?再說,我們剛剛得到一份兩個月的穩定的臨時演員工作。這回我們扮演夏威夷人。是不是夏威夷人,維?」

「我也不知道。」維說。

「好吧,先給我們半小時,我們得沖沖澡、換換衣服,」凱麗這樣說話的時候,她的臉上不知怎地浮出的一個粲然的笑臉,好似一支飛箭,倏忽之間刺中了魯梅爾先生,「然後我們就歸你了。」說著,她朝門口走過來,很近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含笑地望著他。

他墜入了某種異常狀態,好像突然發作了心臟病。見鬼,這是怎麼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昏晦的過道里,倚身在牆上。

他站在那兒稍待片刻,揩去前額冒出的汗水。噢,對啦!他趕緊跑向樓下的收費公用電話,給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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