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那座小橋是短而上翹的凸面,它凸出的式樣很可笑,伊娃·麥可盧站在凸出的斜坡上,靠著欄杆,凝視著橋下的黑暗。

橋下的水很少,除了月光照射到的地方以外,都是黑色的。水是如此的少,如果什麼東西掉在橋下水中間的話,所起的漣漪,只要三秒鐘就能到達水塘的邊緣。伊娃三歲時就知道了這一點,因為她曾經在心中計算過。

這裡的一切都很小:橋邊的陰影中,那多節的、矮小的、被稱作柚李子的樹上,長滿了芳香的花朵;那池塘,卡倫客人們幽暗的身影之外的細細的嘈雜聲,那多皺褶的日本式的燈籠,像小型的手風琴一樣在空中穿成一串,顯出無形的活力。在從礎礎磯、索部、富士和班塔扎麗等地方帶來的精美的多彩浮雕寶石,以及鶯尾、紫藤、芍藥——所有卡倫喜愛的日本的花卉中,伊娃感到自己像是一個玩具王國里發育過度的女學生似的。

「我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當她看到一圈圈漣漪在擴大時,她苦苦地思索著。

這是一個她不時要反問自己的問題。直到最近,她悄悄地成熟了,成為一個健康而又無精打採的年輕人。她並沒有感到過真正的痛苦,也沒有過真正高興的感覺;她只是成熟了。

「把人們的頭腦刺痛!」

這是麥可盧醫生曾經提出的好想法。伊娃在南塔斯凱特的樂園中長大了,帶著海風的鹽味,夾雜著野花的豐富的刺鼻氣味,使人感到活潑可愛。醫生把她送到最好的學校——那些學校的情況,他事先都進行過周密的調查。他給她提供錢,優良的環境,所有的衣服,精心挑選照顧她的女傭。他使她那沒有母親的房屋變成了她真正的家。並且,他用那些同樣確實的知識,影響著她的性格,指導她身體的衛生保健。

儘管在那些成形的歲月中,伊娃並沒有經歷過刺痛的情感。

她知道她正在成形——即使是一株植物,在其生長過程中,也必然會有一段茫然的感性過程。像所有成長著的事物一樣,她感覺到生命的軌跡是通過她的身體,通過她在一些特別的事物中的活動,塑造並且成就了她;用非常新鮮的意味深長的事物充實她,使她完整。這樣的目標很遙遠,決不可能一蹴而就。

這是令人興奮的時期,甚至是有趣的時期,而且,就像一株植物僅僅是愉快一樣,伊娃投入了熱情。

但是那時,突然地,她的某些事物走入了黑暗,猶如一些可怕的輕有機體吞下了太陽,使世界淹沒在邪惡的、不自然的色彩中。

快活、可愛、生活單調的她,變成了日日夜夜大部分時間都在憂心忡忡的人。食物失去了滋味;流行時尚,以往總是令人興奮,現在莫名其妙地變得獃滯無趣了;她與為她做女服的裁縫狠狠地吵了一架;她的朋友們,原先與她一起相處得非常美好,現在卻變得令她無法忍受了——她永遠地失去了其中的兩位,就因為她對她們說出了她們自己的某些明白無誤的實情。

這一切全都非常神秘。那些戲劇,那些她喜愛的書,那些富有魅力的凱勞威的演唱會和托斯卡尼指揮的交響樂,那些雞尾酒宴會,那些在波士頓、紐約的商店裡精心搜求而得的特價商品,那些閑談,那些舞蹈,在這一切之中,她總是第一流的!所有這一切嗜好和活動,曾經充滿在她那愉快的經歷中,但不知何時,這一切都一起消失了,就好像有個串通的陰謀在針對著她。她甚至曾粗暴地對待她那心愛的寶貝——那是在中心公園的馬廄中的她最寵愛的一匹馬——以致她那寶貝如此地憤怒,非常無禮地在馬道中間把她摔了下來。她身上摔著的地方,直至現在還在疼痛。

所有這一切令人驚奇的徵兆,全部在一個異乎尋常的春天,在紐約降臨了——麥可盧醫生自從放棄了在南塔斯凱特的房屋之後,只是偶爾在周末才會來一次——如果麥可盧醫生哪怕只具有一般人的觀察力的話,也會給它們一個簡單的診斷,真正地把這些徵兆減小。但是這可憐的人,這些天來太沉迷於那些冒險故事中了,以致沒有看到近在自己鼻尖之處的事情。

「啊,我希望我已經死了。」伊娃對著池塘中的小漩渦大聲地叫道。而在那一刻,她真的要這樣做了。

小橋吱吱嘎嘎地作響了,從它顫抖的那一面,伊娃知道有一個人正從她背後向這邊走過來。她感到她自己漸漸變暖起來,變得比正常黃昏時要更溫暖。如果是他那就太愚蠢了——

「為什麼要這樣?」一個年輕的男聲問道。這不僅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而且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而且更麻煩的是,這聲音相當可惡地帶著嘲笑。

「走開。」伊娃說道。

「你想使我在餘生都良心不安嗎?」

「別自找不愉快,馬上走開。」

「看著這裡,」那聲音說道,「在你下面是水,而你看起來是相當的絕望。你想要自殺嗎?」

「荒唐!」伊娃發火了,周圍發出噢噢的聲音,「池塘中的水不過兩英尺深。」

他是非常大塊頭的青年人,幾乎和麥可盧醫生同樣大,並且他可鄙的漂亮。注意到這一點時伊娃有些懊惱了。並不僅僅如此,他穿著晚禮服,而這在一定程度上會使事情更糟糕。與人們公認的麥可盧醫生那帶有皺紋的眼睛同樣尖銳的眼光射在她的身上,而伊娃卻完全覺得他像是個孩子。

她決定不再睬他,轉過身朝欄杆走去。

「噢,現在過來,」大塊頭青年說道,「我們不能讓她這樣走了,我有一定的社會責任。如果不是淹死,那會是什麼——在月光下用氰化物?」說著,這個令人討厭的人向她靠了過來。她能夠感覺到他的存在,但她仍然固執地一直看著水。

「你不是作家,」青年沉思著說,「儘管這裡有成堆的作家。你太年輕,而且我還要說,太不顧一切。這種類型在今夜這個地方已經過剩了。」

「不,」伊娃冷冰冰地說,「我不是作家。我是伊娃·麥可盧,我希望你能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伊娃·麥可盧!老約翰的女兒?好吧。」青年看上去很高興,「我很高興你不屬於那邊的一堆人——我真的感到高興。」

「啊,你高興啦,」伊娃嘲諷地說,希望自己發出的聲音越陰沉越好,「真的嗎!」聲調變得越來越壞。

「令人憎惡的作家。藝術家的怪誕的偶像,所有那一群都是,並且沒有一個長得漂亮。」

「卡倫·蕾絲非常漂亮!」

「沒有一個女子過了三十歲還是漂亮的。漂亮是年青。在那以後就是做作。沒什麼是他們所謂的『有魅力』。我對你說,你能給你未來的繼母的,只是卡片和鐵鍬。」

伊娃喘著粗氣:「我認為你最——最粗魯無禮!」

「我看他們是透過他們的外表,」年輕人漫不經心地說道,「對我們中間其餘的人也是如此——或者更深入。」

「你——是誰?」伊娃氣得有些結巴了。她想,她從來沒見到過比這更可惡的人。

「嗯,」他一邊說,一邊琢磨著她的輪廓,「月亮,水,漂亮女孩在研究她在水中的倒影……儘管是悲觀的見解,我說還是有希望的。」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談話,」伊娃用強忍著氣憤的聲音說,「我正在觀察金魚,我要弄清它們是什麼時候睡覺的。」

「什麼!」那可惡的青年叫道,「那麼,它比我想像的情況還要糟。」

「真的嗎——」

「觀察月光下的池塘,想弄清金魚什麼時候睡覺,這是個比你希望死掉更糟的信號。」

伊娃轉過身來,給他一個最冰冷的凝視:「我可以問問你,你到底是誰嗎?」

「好,好,」那年輕人用滿意的語調說,「我們總是擁有積極的情緒,像發怒,在病態的情況下,它就是好的信號。我是一個叫做斯科特的人。」

「或者你走開,」伊娃粗魯地說道,「或者我走,斯科特先生!」

「你沒有必要如此趾高氣揚。斯科特,理查德·巴爾,這是我曾經有過的惟一的名字,而且是個『博士』,當然,你盡可以叫我迪克。」

「噢,」伊娃小聲地說,「那個斯科特。」她曾經聽說過理查德·巴爾·斯科特博士。除非她離開了巴塔哥尼亞這地方,否則她就不可能不聽到有關理查德·巴爾·斯科特博士的事情。

有些時候,她的朋友們談起理查德·巴爾·斯科特博士來,會談得嘴上起泡,並且,在許多女性的寓所中,談論拜訪理查德·巴爾·斯科特博士在帕克大街的豪華辦公室的情形,成了一種時髦的嗜好。人們已經知道,甚至一些有了孩子的婦女們,帶著複雜的病痛,也會突然地精力充沛,穿上晚禮服,去參加斯科特博士在豪華旅館舉行的雞尾酒會,至少她們想讓人們以為是這樣。這些傳說,傳到喜怒無常的伊娃耳朵里時,已經是十分的狂熱了。

「所以你應該明白,」斯科特博士說,眼光若隱若現地看著她,「為什麼我會擔心,純粹是職業的反應。是骨頭和狗那樣的業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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