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高文似乎完全崩潰了,在從瓦吉安的店到長賽樂酒店的計程車上,他整個人癱在沙發軟座上,臉色蒼白,一句話不說。
埃勒里也不作聲,眉頭緊鎖地思索著。
「是科克……」埃勒里終於說話了,「嗯,有些事是不能理解的。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一個人至少能夠根據有關人類心理的正常知識去推測別人的行為。人——所有的人——做任何事都是來自內在的驅動力。你所能做的只是張大雙眼,仔細評估你周圍的傀儡的所有的心理可能性。不過,是科克……太難以置信了。」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麥高文的語氣低沉陰鬱,「一定是弄錯了,奎因,為什麼唐納德會做這樣的事……對我。這是——這簡直令人難以想像,這不像他,故意拖我下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奎因,也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朋友。我就要娶他妹妹了,他很愛他妹妹的。即使他對我有什麼不滿,或者他想傷害我……他也知道傷害我就等於傷害她,這真是太——太可怕了。這一切,我不明白為什麼。」
「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埃勒里說,「這很奇怪,麥高文,你怎麼會不知道他的收藏中有福州這一張?我以為你們在一起是無話不談的。」
「噢,唐納德通常不太愛提他的收藏,特別是對我。你知道,在某方面來說,我們是對手。朋友可以分享一切,除了他們共有的嗜好,這並非唯一的例子。譬如說,我們到任何地方都一起去——或者是過去吧,在我和瑪賽拉訂婚之前——但是我們不會一起去郵票拍賣會和買賣中心……自然,自從我變成一個收藏家後我也沒有再看過他的收藏,他或是奧斯鮑恩偶爾也拿給我看過一些珍品。但是我以前從沒有看過這一張,像這種地方發行的罕見的珍品……」他話沒說完,便如此唐突地停住,以致埃勒里十分好奇地看著他。
「對啊?繼續往下說……」
「哦?沒什麼了。」
「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唐納德·科克有一張地方郵票的珍品有什麼好奇怪?這是中國郵票,不是嗎?他又是專門收集中國的,不是嗎?」
「沒錯,不過……就我所知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麥高文低聲說,「我確定他沒有。」
「但是,為什麼他不能有呢?先生,如果它是中國的?」
「你不了解,」麥高文著急地說,「除了美國的收藏家——這指的是收藏美國郵票的收藏家——少數專家在特定的領域中專門收藏地方發行的郵票。它們並不是真正的集郵目標,不,那只是籠統的說法。實際上,在國家郵政體制建立之前都會經過一段個別的郵政系統的時期,由城市自行發行它們的郵票,的確如此,城市自行發行他們當地的郵票。大部分的美國收藏家不認為這些是真正的郵票收藏品,他們只要全國性發行或是能通行的郵票——全國的。科克就像這些人,他通常收集的是公認中國國家發行的。我就是剩下的那些只偏好罕見郵票的白痴中的一員——只收集全國各地地方發行的,對正統系統發行的一點興趣也沒有。這張福州郵票的確是一張地方的——所有中國的通商口岸都有它們自己發行的郵票,就是這樣,」麥高文的臉色一沉,「唐納德怎麼會有這張福州的地方郵票?」
計程車沿著第六大道,穿過兩旁如柱子一樣的樹木。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埃勒里慢慢地說:「告訴我,這張福州郵票值多少錢?」
「值多少錢?」麥高文漫不經心地重複了一句,「那要看情況而定,所有這些珍品的價格,都要考慮上一手的賣價。最有名的在1865年的英屬蓋亞那——一張一分錢的紫紅色郵票,列為蘇格蘭十三號——這是屬於亞瑟·海德的,價值三萬二千五百美金,如果我沒有記錯——我的記憶也許有點偏差,不過也在這個價錢上下。在目錄上列的是五萬美金,不過那沒有任何意義。它值三萬二千五百元,因為那是海德在巴黎的拍賣會上付的價錢……這張福州郵票一下子花了我一萬元。」
「美金一萬!」埃勒里吹了聲哨子,「但是你連它是從那裡來的都不清楚,它之前也沒有任何知名度,你怎麼能……」
「這價是瓦吉安這傢伙定的,等於已經替我先鑒定過了。它值這個價錢,雖然這個價錢的確有點高。但是,據我所知,這是這類郵票中現存的唯一一張——尤其是考慮到這瑕疵的特殊性質——我如果把它放拍賣會上,今天一轉手我就有利潤可圖了。」
「總之,你無論如何不會是受害者,」埃勒里說,「科克不會害你的,如果那是對你的補償……我們到了。」
當他們正在科克公寓的門口脫外套,聽見唐納德·科克的聲音從內間傳出來:「喬……我有事要告訴你——要問你。」
「是嗎?」喬·譚波的聲音很溫柔。
「我想讓你知道……」科克熱切、飛快地說,「我真的認為你的書非常好,一流的。喬,別聽菲里克斯的。他是滿肚子怨恨、憤世嫉俗的傢伙。而且他一喝醉就胡說八道。我不會因為他的話就不出版你的書——因為你……」
「謝謝你,先生,」喬·譚波仍然非常溫柔地說。
「我的意思是……這不是問題……那些常見的惡毒批評都不是問題。我真的希望這本書……」
「而不是我,唐納德·科克先生。」
「喬,」顯然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不自然地繼續說,「別管菲里克斯說什麼。如果這本書賣不到上千本,它還是第一流的好書,喬。如果……」
「如果賣不到一千本——唐納德·科克先生,」她嚴肅地說,「我應該放聰明點回中國,而不是當個哭哭啼啼傷心的女人。我期待可以賣幾萬本呢……但是你剛才要說什麼來著?」
麥高文看起來很不舒服,埃勒里則聳聳肩。他們本想穿過拱門時弄出點兒聲音,卻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因為科克正以一種奇怪的聲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愛上你了,他媽的,我從來不認為我會——我從來沒想過有任何女人會讓我神魂顛倒……」
「甚至……」她冷冷地問,聲音奇怪地微微顫抖,「艾倫·盧埃斯都不能?」
一陣沉默。埃勒里和麥高文兩人對望一眼,一起大聲地清清嗓子,走進屋內。
科克雙肩下垂,喬·譚波坐得很不自然,她的鼻翼的緊張與嘴角上的無力的微笑不符。兩人都吃了一驚。科克很快說:「噢,噢,早,我不知道是你們。一起來的?坐吧,奎因,坐啊。看見瑪賽拉了嗎,格倫?」
「瑪賽拉,」麥高文沉重地說,「沒有,沒看見。早安,譚波小姐。」
「早。」她眼都沒抬地說,頸上白色的肌膚不再雪白,而是一片緋紅。
「瑪賽拉一定是出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她總是這樣到處亂跑,」科克喋喋不休,不停地走來走去,「噢,奎因!有什麼新發現嗎?再來一次調查嗎?」
埃勒里坐下,嚴肅慎重地扶了扶他的眼鏡:「我有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科克。」
喬·譚波很敏捷地站起身來:「我想你們大概需要獨處,如果你們不介意,我……」
「問題?」科克複述了一次,他的臉變得灰白。
「譚波小姐,」埃勒里莊重地說,「我想你最好留下來。」
她一言不發地坐回去。
「哪一類的問題?」科克舔了舔嘴唇。麥高文站在窗邊,一動也不動望著窗外,他寬闊的背像一堵沉默的、令人困惑的牆。
「為什麼——」埃勒里清晰地說,「你指示一個叫阿弗多·瓦吉安的商人把一張福州發行的地方珍貴郵票賣給你的朋友格倫·麥高文?」
這個高大的年輕人深陷入一把椅子里。他沒有看任何一個人,聲音暗啞地說:「因為我是個瘋子。」
「你的答案沒有任何意義。」埃勒里冷冰冰地說。然後他眯起眼睛,他非常驚訝地觀察到譚波小姐如孩子般的臉孔——她那張美麗率直的臉因吃驚而變色,看起來好像完全不能相信她耳朵所聽到的,她那雙大眼睛怒視著她的主人。
「格倫。」科克低聲地說。
麥高文並沒有從窗口轉過身來,他聲音嘶啞地說:「哦?」
「我沒想到你會發現。那不重要。是那張郵票,我知道你——天,格倫,我多希望是你得到那張郵票而不是別人,你知道的。」
麥高文像一匹疲倦的馬般轉過身來,雙眼冷冰冰的:「我猜想,事實上是你不希望因為它背面變體的緣故連累到你。」他悲傷地說。
「好了,好了,」埃勒里平和地說,「讓我來處理,麥高文。科克!本來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因為一些這個事件獨有的細微之處,很可能這樁交易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這張福州郵票碰巧是一個倒置的證明,你知道,這正巧和那反覆出現、令人難解的倒置的意義有關。所以,這也成了我的事了。」
「倒置!」譚波小姐喃喃地說,她的手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