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納,奎因家雇的男孩子,第二天一早,他健康橄欖膚色的年輕的臉孔伸進卧室。
「怎麼回事,埃勒里先生——」他驚叫,「我不知道你早就起床了!」
他的驚訝是來自於經驗,而且也沒少為此挨罵。埃勒里·奎因先生——他從來不早起工作,除非他心裡有事——否則絕不會是這世界上最早起的人;通常這時候他清瘦的身軀還正在熟睡在他那張床上,老警官每天早晨則像火山爆發似地扯開嗓門告誡一番才行。但是今天早上埃勒里坐在那裡,頭髮像是剛起來那樣亂蓬蓬的,穿著寬鬆的睡衣,眼鏡夾在窄鼻樑上,認真地讀著一本厚重的書,完全沒有聽到時鐘報10點鐘了。
「不要傻笑,喬納,」他心不在焉地說,頭連抬也沒抬,「一個人難道不能偶爾早點起床嗎?」
喬納皺著眉:「你在讀什麼?」
「某人關於中國風俗的大作,我也不認為這有多大的助益。」他把書丟過一旁,打了個哈欠,撲通一聲倒在枕頭上,重重地嘆了口氣,「麻煩你給我一大塊吐司和一大杯咖啡,喬納。」
「你最好起來!」喬納殘忍地說。
「為什麼我最好起來,小傢伙?」埃勒里深埋在枕頭裡發出沉悶的聲音。
「因為有人等著要見你!」
埃勒里直直地彈起來,眼鏡吊在一邊耳朵上:「天啊!氣死人了——你怎麼不早說呢,小傢伙?是誰?他等多久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找他的衣服。
「是麥高文先生,你怎麼知道是『他』?」喬納靠著門,壓抑著內心的崇拜,好奇地問。
「麥高文?真奇怪!」埃勒里低語道,「噢!那個呀!很簡單,超級天才。你看世界上只有兩種性別——不算那些自然情況下的意外。猜對的幾率是百分之五十。」
「繼續呀,」喬納帶著不予置信的笑容離開了。不一會兒,他又出現了,頑皮地把頭探進房裡說,「咖啡在桌上!」隨即又消失了。
當埃勒里出現在奎因家的起居室時,他發現高大的格倫·麥高文正在爆裂著火花的壁爐前不安地走來走去。看見埃勒里,他猛地煞住步伐:「噢,奎因,我沒想到會打擾你的睡眠。」
埃勒里懶懶地擺了擺他的大手:「一點也不會,你幫了我的忙,沒人叫我是起不了床的,和我一起用點早餐吧,麥高文?」
「不客氣了,謝謝你,不過你自己請用,我可以等。」
「希望如此,」埃勒里低聲笑說,「你是在效仿赫博主教最喜歡里的八福——雖然它真的是羅馬天主教的起源。」
「對不起,你說什麼?」麥高文喘著氣說。
「深思熟慮的天主教教義,我指的是教皇在給約翰·蓋的信里他寫道:『清心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不會失望……』今天早上我沒有感受到這種奉獻的心情……呃,我餓壞了,現在我要吃早飯,我們可以邊吃邊談。」埃勒里坐下來,拿他的橙汁,留下麥高文半開著嘴站在那兒。他注意到有一隻年輕炙熱的眼睛,正定在廚房門的裂縫上——埃勒里好奇地盯住他的訪客。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用早餐。」
「嗯,」麥高文遲疑地說,「哦——你在早餐之前都是這麼說話的嗎,奎因先生?」
埃勒里狼吞虎咽地吃著,一邊笑著說:「真抱歉,這真是個壞習慣。」
麥高文重新開始來回踱步,然後他猛地停下來說:「啊,奎因,那天晚上真的很抱歉,科克博士的脾氣常常叫人捉摸不定。我向你保證,瑪賽拉和我——我們全體——都覺得整件事很糟糕。當然,老先生總是使用他老邁的特權,他是個暴君,而且此外,他也不懂例行調查的必要……」
「別提這事了。」埃勒里愉快地說,大嚼吐司麵包,什麼也沒再多說,看起來他打算讓他的訪客多說點話。
「是這樣的——」麥高文突然搖了搖頭,在火爐邊一把有扶手的椅一子坐下來,「我以為,你會想知道我今天早上為什麼到這裡來?」
埃勒里端起杯子:「我想,我承認我是凡夫俗子,不能說我算好了你會來。」
麥高文的笑帶著點苦澀:「當然,我也的確想表達我個人的歉意,我覺得自己是科克家的一分子,瑪賽拉和我……聽我說,奎因。」
埃勒里嘆了口氣,往後一靠,他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他拿一根煙遞給麥高文,麥高文拒絕了,他便自己點了一根。
「嘿!」他說,「飯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麥高文,開始吧,我洗耳恭聽。」
他們沉默地彼此打量有一段時間,然後麥高文開始在他胸前內層的口袋裡胡亂摸索著:「你知道,我沒辦法完全讓你明白,我有一種感覺,你其實知道的比表面上看起來多得多。」
「我像只蚱蜢,」埃勒里說,「那是保護色,真的,那只是為了達到我的業餘目的所營造的氣氛,麥高文,」他斜視著手上的煙,「我想你心裡已經知道兇手是誰,對嗎?」
「對。」
「我什麼都不知道,當此案發生時我知道的……」埃勒里悲哀地說,「比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少,我可以問你有關你所知道的。」——麥高文目瞪口呆——「你看,我沒有耍你。但是你確實知道一些什麼,我想你如果夠聰明,你就應該讓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比你去告訴一隻死貓更能守住秘密,我不是警察——我不受任何約束。我只說我認為該說的,其他的則守口如瓶。」
麥高文緊張地托住長長的下頜:「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是守著我的秘密呢?還是……」
埃勒里平靜地看著他,然後把煙放回口中,若有所思地抽著:「親愛的,親愛的,我應該已經失去線索了,麥高文,到底有什麼在你腦袋裡——或者,在你手上?」
麥高文鬆開他的大拳頭,埃勒里看見大手掌中一個小小皮革製品,像一個名片盒。
「就是這個,」他說。
「一個盒子,真皮的還是人造皮的?很抱歉,我沒有x光透視眼,請拿給我看看。」
但是他並沒有把視線從手中的盒子移開,也沒有把手舉起來,麥高文說:「我剛拿到的——東西在盒子里。很貴重的東西。當然,這純粹是巧合,但是我相信會有麻煩——麻煩會讓我陷入困境。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是絕對無辜的……」埃勒里不眨眼地看著他,麥高文異常緊張,「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但是如果我略而不提,我想,警察也會發現。到時會變得很尷尬,也許會搞得很不愉快,所以……」
「這顯然應該好好看一下,」埃勒里輕聲說,「你到底指的是什麼?麥高文!」
麥高文把皮盒子遞給他。
埃勒里把皮盒子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他用多年養成檢查奇怪事物的方法,翻來覆去仔細地看。這盒子是用摩洛哥皮製成的,黑色,外表上看來操作方法很簡單。他按動盒子上的小按鈕,盒子就彈開了。盒子是中空的,裡面有一張乳白色半透明的長方形信封。信封袋裡夾著一枚郵票。
沉默中,麥高文用一支鎳制的小鉗子,夾起信封送到埃勒裡面前。埃勒里用鉗子笨拙地打開信封,拿出郵票。透過蠟膜紙可以清楚地看到這枚郵票。它是一枚大號的郵票,比一般郵票寬,四邊都齊齊地切了齒孔。邊是褚黃色的,底部設計像是中國式的花環,底下兩個角寫明了這張郵票的貨幣單位:1元。三個儲黃色的字由上而下:福州府 。
在邊線里,連埃勒里不夠專業的雙眼都看得出,應該有另一種色彩的圖案,但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張空白郵票。
「真有意思,對不對?」埃勒里說,「我不是個集郵家,但是我也不記得是否看過或聽過有哪一種郵票在中央的設計是空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麥高文?」
「拿到燈下看。」麥高文平靜地說。
埃勒里犀利地看了他一眼,照辦了。他立刻看到,透過這張薄薄的紙,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圖案出現了。在郵票中央,出現了一隻儀式上用的長獨木舟,舟上坐滿了當地人,底圖是港口的景象。很顯然,從最頂端的文字說明,是福州港口的風光。
「真不可思議!」他說,「太不可思議了。」當他用犀利的目光又看了麥高文一眼,發現麥高文的眼中閃著熾熱的光。
麥高文同樣平靜地說:「把郵票翻過來。」
埃勒里照做了。在背面,更不可思議的,也是港口的景象。
不過是用黑色的墨印在郵票背面。上面還有干膠水的光澤和裂的紋。
「反面?」他慢慢地說。
「當然,是反面!」麥高文用小鉗子把郵票夾回信封,「很奇怪,對嗎?」他還是悶聲悶氣地說,「這種錯誤,就我所知在集郵界是絕無僅有的。這種珍品是所有收藏家的夢想。」
「背面?」埃勒里又說,好像他自己問了一個問題,答案又太理所當然,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斜靠回椅子,半閉著眼抽著煙,「好!好!這真是一次有收穫的拜訪。麥高文,像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