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顛倒的謀殺

「死了?」柯克低語道。

埃勒里有點兒惱火。「當然,你覺得呢?」他粗魯地說,趨前一步,又停住。他的眼睛在房裡各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之間來回移動,似乎無法相信他們所見的一切。

「他是被謀殺的吧?」奧斯本聲音古怪地問,埃勒里可以聽出這個男人在他背後迅速而下意識地吞咽著口水。

「一個人不會用火鉗打破自己的頭,奧斯本。」埃勒里一動也不動地說。他們一言不發地看著那把距屍體數步之遙的黃銅色的火鉗。裝飾性壁爐前的地毯上有一個專放生火工具的架子,也被中年男人頭部流出的紅色腦漿給弄髒了。

埃勒里又往前走了一步,步伐輕得像怕打亂空氣中的分子結構似的。他在屍體邊跪下。這裡要看的東西是這麼多,有這麼多值得注意的……他閉了閉雙眼,這個男人身上的衣著太古怪了。他摸了一下屍體的心臟,手指尖感覺不到任何搏動。他收回冰冷的手,去碰觸死者灰色的面頰。死亡具有一種怪異的冰冷感覺。

死者的面部有一片令人生疑的青紫……埃勒里摸了摸死者的下巴,把他的頭轉向一邊。果然,左頰上有一片淤傷,左側的鼻子和嘴上也有,他肯定像塊石頭一樣摔倒在地上,地板在他的左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埃勒里站起來,默默地退到門邊他原來的位置。「這是一個看待事物的角度問題。」他自言自語地說,眼神沒有離開地上那個死者。「不能靠得再近去觀察了,我想——」一陣新的驚訝湧進他的腦中。在這些年來他看過無數因暴力致死的屍體,但從沒有像這具屍體和周圍的事物讓他感到如此不尋常。整件事很奇怪,奇怪得令人害怕。但凡神智健全的人都難以接受。簡直是邪惡,褻瀆神明……

這三個人在那兒站了多久,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背後的走廊十分安靜,唯一的聲音是電梯偶爾傳來的叮噹聲和沙恩太太高興的說話聲,還有從二十二層樓下的街道上傳來的車流的聲音,風吹起窗前的窗帘。不可思議的是在某個瞬間,他們竟同時突發奇想,也許,這名男子根本沒死,他只是躺在地上歇一會兒,而他身邊非同尋常的混亂和他選擇躺的位置,都是他為了開個玩笑而製造的。這個念頭來自於死者唇上和善的微笑和那張正好朝向他們的臉。這個念頭稍縱即逝,埃勒里大聲地清了清嗓子,彷彿想抓住些實在的東西,哪怕僅僅是聲音也好。

「柯克,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這傢伙?」

這位高大的年輕人,站在奎因背後,鼻孔里呼著氣。「奎因,我發誓,我從沒見過這個人,我發誓,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結實有力的手抓緊埃勒里的胳膊使勁搖晃。「奎因,這是個該死的誤會,我告訴你。雖然常有陌生人來找我,但我從沒見過——」

「嘖嘖,」埃勒里低聲說,「控制一下自己的神經,柯克。」他扳開柯克緊抓的手指。「奧斯本。」

奧斯本艱難地說:「我可以保證,奎因先生,他以前從沒有來過這兒,我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柯克先生也絕不認識——」

「是的,奧斯本,這件案子再怎麼奇怪而且駭人我都相信……」埃勒里將自己的視線從蜷曲俯卧在地的屍體上移開,在它周圍轉悠。他用幹練的聲音命令道:「奧斯本,回你的辦公室,打電話給醫生、酒店經理和警衛。然後打給警察局,直接找理查德·奎因探長,告訴他我在現場,請他立刻過來。」

「是,先生。」奧斯本聲音顫抖著回答道,馬上出去了。

「現在,關上門吧,柯克,我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唐納德。」一個少女的聲音自走廊傳來,這兩個男人立刻回過身,擋住她的視線。她瞪著他們——一個和柯克一樣高的少女,苗條而尚未發育成熟,長著一雙淡褐色的大眼睛。「唐納德,出了什麼事嗎?我看到歐茲跑得匆匆忙忙……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柯克聲音嘶啞地說:「沒事,什麼事也沒有,瑪塞拉。」他從接待室跳出來,雙手搭住他妹妹半裸的雙肩上。「只是個意外,回房去——」

然而,她已經看到地板上躺著的屍體,臉頓時變得煞白,雙眼像臨死的雌山羊般睜得又圓又大。然後她凄厲地大叫了一聲,像個柔軟的碎布洋娃娃般暈倒在地上。

她的尖叫像個信號似的,馬上引起一陣喧鬧。對面的門紛紛打開,人們走了出來,瞪大了眼睛議論著。戴弗西小姐斜戴著帽子,從大廳慢慢走過來。跟在她身後的是高大、瘦骨嶙峋、老邁憔悴的休·柯克博士,他乘坐的輪椅滑動得很快。他穿著無領衫,沒有穿外套,漿得筆挺的上衣開敞著,露出長著灰白毛髮的前胸。穿著一身黑色禮服的坦普爾小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跪在已失去知覺的女孩兒身邊。沙恩太太縮在角落裡喘著氣。酒店侍者越過她放肆地東張西望。另一個看起來像英國人、骨瘦如柴、穿著管家制服的男人臉色蒼白地從柯克家的套房裡出來,並像其他人一樣,他也擠進了圍在昏倒的女孩身邊的人群中。

一片混亂之中,埃勒里並沒有被干擾。他嘆了口氣,退回房間,關上身後那扇接待室的門。嘈雜聲被隔在門外。他像警衛似的守住身後那扇門,再次面對一屋子狼藉的傢具和地上的死人。沒有碰觸任何東西。

矮胖的、眼神冰冷的酒店醫生站起來,原本僵硬的臉孔上充滿了驚訝之情。奈,舉止斯文的酒店經理,穿著整套禮服,胸襟上還別了一朵和他一樣看起來了無生氣的梔子花。他咬著嘴唇,和埃勒里一起站在門口。布魯梅爾,高大魁梧的保安,撓著刮青的下巴憂心忡忡地站在打開的窗邊。

「醫生,怎麼樣?」埃勒里突然問了一句。

醫生嚇了一跳,說:「我猜,你想知道他死了多長時間了。我告訴你他死於六點左右,大概是一個多小時前。」

「因為他頭上所受的重擊?」

「毫無疑問,這支火鉗擊中頭蓋骨,導致他立即死亡。」

「哦?」埃勒里說,「這是致命傷,醫生——」

「當然是。」醫生冷笑著說。

「是,是,毋庸置疑,你認為他是當場死亡?」

「我親愛的先生!」

「對不起,但我們必須把事情搞清楚。請問他臉上的淤青是怎麼回事?」

「因為他跌倒了,奎因先生,當他倒下去時已經死了。」埃勒里目光閃爍,醫生走到門口時說:「我會很樂意把我的看法向你的驗屍官再重複一次——」

「很可能不用麻煩你。順便問一句,有沒有別的致死的原因?」

「胡扯,」醫生激動地說,「我無法在沒有物理檢查和驗屍的情況下判定是否有其他暴力攻擊的現象,但是絕對是因頭骨受重擊致死的。相信我的話,所有外在跡象都表明——」某種東西在他那冷冰冰的眼睛裡閃了一下。「你自己看看,難道你以為,他頭骨所受的重擊是他因為什麼別的原因致死以後才發生的事嗎?」

「我想的的確是這類的蠢念頭。」埃勒里低聲道。

「快放棄這種想法吧。」矮胖醫生有些猶豫不決,他在與根深蒂固的職業習慣鬥爭。然後他聳聳肩說:「我不是警探,奎因先生,這樣的事很顯然已超過我的專業領域。但是如果你觀察得夠仔細,你是否注意到這個人的衣服是怎麼穿的?」

「衣服的穿法?好,好,把它指出來,並說出所有可能的解釋。在案件的這一階段里,我不會輕視任何一個外行人的看法。」

醫生用犀利的目光看著。「當然,」他連珠炮似的說,「以你的經驗——我當然聽過你的大名,奎因——我猜想這個人的衣服和它可能代表的意義,是再清楚不過的了。以我不成熟的推論,特別值得注意的線索是——他的衣服是反著穿的。」

「反穿?」奈呻吟著說,「噢,我的老天啊。」

「你沒有注意到嗎,奈先生?」布魯梅爾的聲音隆隆如雷鳴,他皺著眉。「這是我看過最該死的事了。」

「先生們,請繼續說,」埃勒里低聲說,「特別是醫生。」

「他穿外套的方式不正常。也就是說,有人拿外套面對他,他把手塞進了袖子,然後從背後扣上扣子。」

「太精彩了!雖然不一定是這樣,但算得上是個獨到的見解,請繼續,先生。」

布魯梅爾發牢騷地說:「為什麼他媽的有人要讓他反穿外套?真是瘋了。」

「這麼說有點嚴重,布魯梅爾,而且不太準確。『難以置信』可能更合適些。你曾嘗試將你的外套反穿過嗎?」

「我不明白——」布魯梅爾挑釁地說。

「顯然你不明白,我解釋一下『難以置信』的意思,不是外套的穿法,而是扣法。」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想你可以自己反穿外套並且沿著脊骨將扣子一顆顆扣好?而且袖子因為反穿的緣故,妨礙了手可以伸展的高度?」奎因說。

「我懂了,我應該可以這樣穿。」

「也許真的可以吧。」埃勒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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