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五節 戒指

埃勒里也不知在那時站了多久。腦海里有大浪翻騰,而身上卻沒有反應,他的心在胸膛里變成一塊石頭。

這多像一場噩夢呀,他想,是一場還沒做醒的噩夢的延續……床上那個人的情況看得比較清楚了,他轉頭再去看地上的父親。死了……他的父親死了。在這殘酷的事實面前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的父親死了。那雙機敏的老眼不會再眨了。細細的鼻孔里也不會再發出氣憤的哼哼聲。那副舊嗓也不會因極度不滿而咕噥或因逗樂而咯咯笑。還有那雙不知疲倦的短腿……他的父親死了。

然後,令他非常驚訝的是,他覺得有什麼濕乎乎的東西流下了他的面頰。他在哭!出於憤怒,他使勁搖了搖頭,突然覺得生命力量和希望又都回到身上來,他的肌肉放鬆了,急步趨前。

他跪在警官身旁,把老人的領扣解開。他父親臉色蒼白,似乎還有呼吸!這麼說他還活著!

他欣喜地不斷搖動著那瘦小的身軀,叫道:「爸,醒醒!爸,我是艾爾!」聲調似哭像笑,就像是個精神錯亂的人。但警官那灰白的頭顱只是擺動著,眼睛仍然沒有睜開。

恐懼再次攫住他,埃勒里拍打老人的面頰,擰他的胳膊,抖動他的身體……然後他停了下來,在空氣中嗅著,抬起頭來。驚嚇讓他的感覺器官變得遲鈍了。這股氣味實際上在他頭一步進入房間時就有。這是一種讓人討厭的氣味。是的,越靠近他父親,這種氣味越濃,確實是更強烈了……警官是被氯仿麻醉了。

氯仿麻醉!這麼說是在他放鬆了警惕的時候,兇手先解除他的戒備——又一次進行了謀殺。

冷靜下來一想,他意識到自己錯在了什麼地方,一直以來是多麼盲目。就讓自己的自信領著往前走,以為是找到答案了,實際上那只是開始,還有許多東西置身在迷霧中。

但這次,他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情況會大不相同。謀殺者的手一直是被動的。這次犯罪不是出於意願或是靈機一動而是出於某種必要。案情不得已地越來越趨於公開是違背他的意志的。床上的這具屍體,他頭一眼看到的……

他彎下腰,把他父親那輕輕的身體抱起來,再放進扶手椅里。埃勒里慢慢解開老人的襯衣,讓他的姿勢更舒服些。

把手伸進襯衣里,摸到很有規律的心跳。看來老人沒有什麼問題——只是要睡一會。

埃勒里向床邊走去,眼睛眯了起來,在別人進入現場之前,他要把該看到的盡量看到。

死去的男人,樣子很難看,他的下巴和前胸上滿是綠褐色的半液體狀的東西,聞之欲嘔。埃勒里的目光又落在小地毯上的那個瓶子,他彎下腰去,小心地揀起它來,瓶底還有一些白色的液體。他對著瓶口聞了一下,然後毅然在自己手上滴了一滴。他立刻把它擦去。用舌頭在痕迹上舔了一下。像被燙著了一樣,他迅速把舌頭縮了回去,那味道好苦,手上的皮膚也有刺痛感。他把唾沫吐進手絹里。瓶子里的東西是有毒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他把瓶子放在床頭柜上,在耷拉著死人頭的那一側跪下來。往床頭櫃打開的抽屜里迅速瞥了一眼,死人右手邊的地板上的東西似乎在向他講述著不可思議的事情。這抽屜里的東西和他那屋抽屜里的東西一樣,都是些遊戲用具,但那整副的撲克牌不見了,這會兒正散落在床旁的地板上。

馬克·澤維爾手上緊緊抓著的東西就是其中的一張牌。

埃勒里費了好大勁從死人手指間把它抽出來。一看之下他搖了搖頭。他看得不對,那不是一張牌,而是半張牌。

他又到地板上找,在散落的紙牌中找到了另外半張。

他很快反應過來,馬克·澤維爾要不要把牌撕成兩半已不重要,因為在其先兄不久前死去時已有過先例。而且撕得是不是黑桃六也不重要。因為那個西洋鏡,早已被拆穿了。

讓他好奇的是,這張牌是方塊J。

他心裡暗自琢磨,這回為什麼是方塊J呢?五十二張牌中為什麼單挑它?

牌留在澤維爾的右手上,這一點已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情況應該如此。中毒的律師在他尚未失去知覺的最後時刻把手伸向床頭櫃,拉開抽屜,摸索到這副紙牌,打開包裝,挑出方塊J,把其餘的扔到地上,兩手抓住紙牌,一撕兩半,用左手扔掉一半,右手抓著另一半死去。

埃勒里又在掉落的那些紙牌中找到了黑桃六,它安靜地躺在那裡,一副無辜的樣子。

他直起身,眉頭緊皺,再次拿瓶子,把它舉到口唇邊,使勁哈口氣,側轉它,仔細看玻璃的瓶體表面,沒有指紋痕迹。

兇手像前次做案時一樣,是很小心的。

他把瓶子放回桌上,走出房間。

走廊里還像剛才那麼空,所有的門都關著。

埃勒里順著過道來到他右手最後面那扇門前,把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了聽,沒有任何動靜,他進去。房間里是黑的,他現在聽到一個男人輕微的鼾聲。

他循聲來到床前,憑感覺摸到床上的人,輕緩地搖了搖睡著人的胳膊。那條胳膊立刻緊繃起來,整個身體的驚覺清晰可感。

「不要緊,霍姆斯醫生,」埃勒里輕聲說,「是奎因。」

「噢!」年輕的醫生放鬆下來,「容我穿上衣服。」他打開床頭的燈,當他看到埃勒里的表情時,他的嘴張開了,「怎——怎麼樣?」他結巴著問,「出了什麼事?是澤維爾……?」

「請立刻來吧,醫生:有你該乾的事。」

「那是——是誰……?」這位英國人還想說什麼,藍眼睛裡充滿驚恐;然後,他跳下床來,披上睡袍,穿上拖鞋,不再說話,跟著埃勒里走出房間。

到了澤維爾的卧室門口,埃勒里站在門邊,示意霍姆斯先進,霍姆斯站在門框處呆了一會兒,向里張望。

「噢,我的上帝,」他說。

「澤維爾這會兒恐怕真的見到上帝了,」埃勒里小聲說,「你看到了,咱們那位殺人上癮的小精靈又開始行動了。我不知道——咱們還是先進去吧,醫生,要不會有人被咱們吵醒的。最好我先聽聽你私下裡的意見。」

霍姆斯醫生在門檻處絆了一下進去了,埃勒里隨後輕輕把門關上。

「告訴我他死於什麼,幾時死的?」

這時霍姆斯才第一次看到伸手攤腳靜躺在睡椅上的警官。他的眼睛嚇得睜圓了:「可是,怎麼回事,你父親!難道他——他……?」

「氯仿麻醉,」埃勒里簡短地說,「我要你儘快讓他蘇醒。」

「那麼,好吧,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年輕人叫著,目光里充滿不解,「你還不趕緊!讓澤維爾見鬼去吧!把所有窗戶打開——能打到什麼程度就打到什麼程度。」

埃勒里眨眨眼睛,立刻跳起來照辦,霍姆斯醫生向警官俯下身去,聽他的心臟,扒開眼皮看看,點點頭,飛快跑進洗手間,回來時手裡拿著幾條浸了涼水的濕毛巾。

「把他移到窗前去,」他現在的聲音鎮定了許多,「新鮮空氣最有效——在這鬼地方新鮮也只是相對而言吧,」他補上一句,「快,來吧!」他們把他連人帶椅抬到了窗前。醫生又把老人的胸膛亮出來,放一塊濕毛巾在上面,另一塊擱在臉上,像理髮師用的熱毛巾——臉腮都蓋上,只留下鼻孔出氣。

「他似乎沒事吧,」埃勒里又緊張起來,「你不是要告訴我……」

「不,不,他沒有大礙,他多大年齡?」

「馬上就60歲了。」

「健康狀況?」

「壯得像牛。」

「那就沒問題了,要不然的話我們就得採取非常措施。從床上拿幾個枕頭過來。」

埃勒里從死人身旁拿來枕頭後,又不知該幹什麼了:「現在呢?」

霍姆斯醫生朝床那邊看了一眼:「不能把他放在那裡……抓住他的腿。咱們讓他在椅子上盡量伸展開。頭要低於身體其他部位。」

這一點很容易做到,霍姆斯醫生把大枕頭塞進老人的身下,讓他的頭斜靠在一條手臂上。

「腿盡量高。」

埃勒里繞到椅子另一頭,照著吩咐做。

「現在要穩住,」醫生低頭抓住老人的下巴。他手上使勁,直到嘴張開,伸進手去把警官的舌頭拉出來,「嗯,這就好多了!這樣我就可以給葯了,士的寧,腎上腺素或者別的什麼,但我看還沒有這種必要。依我看咱們再堅持一會兒他就會醒過來的;會起作用的,穩住!我要試試人工呼吸。用一個大氧氣瓶……好吧,既然手邊沒有,那麼——穩住。」

俯在警官身上,他一開始做口對口式人工呼吸。埃勒里看得目瞪口呆。

「要做多長時間?」

「這要看他的吸入量多大。啊,很好!現在看來不會太長的,奎因。」

五分鐘內,從老人的喉嚨里傳出氣流的衝突聲。霍姆斯醫生仍堅持不懈,繼續又做了一會兒,等他直起腰來時,拿掉了臉上的毛巾。警官昏沉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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