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顯著的變化出現在澤維爾夫人的臉上。比如說,她的五官一件一件地開始石化。先是她的皮膚變硬,然後是嘴巴和面頰;她的皮膚像澆注的混凝土那樣平整服帖,整個人就像一個鑄造出來的模型。眨眼間,她用不知哪種快速調整法,奇蹟般地又恢複了原先那種沒有年齡的青春狀態,她甚至又有了笑容,那古老的蒙娜麗莎式的微笑。但她沒有回答埃勒里俯身提出的問題。
警官慢慢地審視周圍那些木偶似的面孔。當這些人想隱瞞什麼的時候,他心裡說,確實都是些木偶——該死的提線木偶。在兇殺案調查中他們都想隱瞞些什麼。從那些有負罪感的面部表情中什麼也別想得到。而他從慘痛的經驗教訓中已確信一點,罪惡這種東西屬於人這種動物。是心,而不是臉,在講述罪惡的故事。他嘆息一聲,不禁想起在哥倫比亞大學當教授的朋友正在研製的測謊儀器。在一個著名的案子里……
埃勒里直起身來,取下夾鼻眼鏡:「這麼說我們又在重要的關口卡殼了,呃?」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你也清楚,澤維爾夫人,不說話會把你自己置於同謀者的地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用冷淡的語氣低聲說。
「真的嗎?至少你該明白,靠事情仍處於朦朧狀態來掩護兇手是難以持久的。」
她還是沉默不語。
「你不想說嗎?澤維爾夫人?」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艾爾。」警官稍稍動了一下頭,埃勒里聳了一下肩膀,退到一邊。老先生走過去,帶著一種奇怪的敵意看著澤維爾夫人。畢竟,她曾是他的獵物,「澤維爾夫人,這世上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什麼可惡的事都做,但卻很難講為什麼會去做。人類是反覆無常的。但作為警察倒是可以告訴你有些人為什麼做某些事,忍辱負重替他人頂罪就是其中之一。要不要我告訴你為什麼你會願意承擔你並未施行的謀殺罪責?」
她把枕頭墊在後背上,雙手則深深插進床單裡面:「奎因先生已經……」
「是的,也許我可以說得更明白一點呢,」警官搓搓下巴頰,「那我就失禮了,澤維爾夫人,你這個年齡的女人……」
「我這個年齡的女人怎麼啦?」她問,鼻息之間似有不決。
「你看,你看,就是有像你這樣的女性!我只是想說在你這個年齡段的女人只會為兩個原因之中的一個而做出個人犧牲——男女之愛或親情之愛。」
她歇斯底里地笑起來:「我明白了,你把它們分別開來。」
「當然。在我看來它們完全不同。我說的這兩種愛是最高層次的——哦——感情……」
「噢,全是廢話!」她甚至側過臉去。
「你這麼說好像是你也在此列,」警官說,「不,我想你不會為,比如說,你的子女犧牲你自己……」
「我的子女!」
「可你沒有子女,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得出下面的結論,澤維爾夫人,」他簡潔明快地說,「你在保護一個——情人!」
她咬住嘴唇,手開始扯床單。
「我很抱歉我不得不為此說兩句,」老先生繼續平靜地說下去,「但作為一匹識途的老馬,我這樣說是有根據的。他是誰,澤維爾夫人?」
她看著他的樣子就好像她要用自己那雙蒼白的手把他掐死:「你是我見過的最卑鄙的老頭兒!」她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你拒絕說嗎?」
「出去,你們所有人!」
「這是你最後的話嗎?」
她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Mort'' dieu ,」她壓低聲音說,「如果你們還不出去……」
「真會演戲,」埃勒里惱火地說著,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夜晚的悶熱也令人窒息。大家晚餐吃過罐裝魷魚後都不約而同地來到陽台上,從這裡望出去,能看到的那一片天空基本上是紅色,整個山景都被山下燃燒的火場上升起的煙霧阻隔。呼吸都感覺到不適。卡羅夫人把一塊極細的灰色面紗遮擋在口鼻前面,雙胞胎已經受不了,一個勁地咳嗽。隨山下的上升氣流一起上來的還有一些橘紅色的顆粒,大家的衣服上都有細細的木炭灰。
澤維爾夫人奇蹟般地恢複了健康,一個被廢黜的女皇,在陽台的盡西端一個人坐著。身著一襲黑緞的她,置身於這夜晚的環境中,與其說是視覺上的存在,莫如說是令人不安的一種感覺。
「要我想像,這很像古代的龐貝城 ,」在長時間的沉默後,霍姆斯醫生終於首先開口了。
「不一樣的是,」埃勒里沒好氣地說著,身體靠在欄杆上擺著腿,「我們,還有這整個世界都有點兒反常。維蘇威火山的噴發口本該是城市所在地,而龐貝的所在地本該是個火山口。真是奇觀!熔岩往上走。我看我應該給全國地理學會寫份報告,等我回到紐約吧。」他頓了頓,這會兒正是他情緒最不好的時候,「如果,」他乾笑一聲補充道,「我還能回去的話。我對此真的開始懷疑了。」
「我也一樣。」福里斯特小姐說著肩膀上抖了一下。
「噢,我相信,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霍姆斯醫生很快地說,同時不滿地瞥了埃勒里一眼。
「是嗎?」埃勒里拖著長聲問,「如果火勢加劇我們該怎麼辦?像小鴿子那樣拍拍翅膀飛走嗎?」
「你有點兒小題大做了,奎因先生!」
「我不過就事論事罷了——火確實在一步步地燒上來……好啦,好啦,這樣爭下去多蠢,毫無意義。對不起,醫生。我們會把女士們嚇壞的。」
「我早就知道了。」卡羅夫人平靜地說。
「知道什麼?」警官問。
「就是我們的處境有多麼危險,警官。」
「噢,無稽之談,卡羅夫人。」
「謝謝你的安慰,」她笑道,「不過現在還遮掩咱們的困境是沒有意義的了,不是嗎?我們就像——像瓶子里的蒼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行啦,行啦,還沒有糟到那個程度,」警官是真想淡化一下過於濃重的空氣,「只是時間問題,卡羅夫人。這是一座很堅固的老山。」
「並且被易燃的樹木覆蓋著,」馬克·澤維爾用嘲弄的口氣說,「畢竟,還有神的公正。也許這一切全是上帝的意志,目的是把兇手熏出來。」
警官銳利的目光刺了他一眼:「這不失為一個想法,」他說完又轉頭去看淺紅色的天空。
史密斯先生整個下午未發一言,這時把椅子突然向後一推,嚇了眾人一跳。在白色牆壁的襯托下,他搖擺著巨大的身軀,咚咚咚幾步走到台階旁,下了一級台階後又停了下來,把頭轉向警官。
「我想到下面的空地去溜達一會兒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他粗聲問道。
「如果你想在黑暗裡摔在石頭上弄個骨折什麼的,那是你自己的事,」警官以不贊成的口氣回答,「我倒是不在乎。你也走不了,史密斯,這才是我關心的。」
胖子開始說什麼,可兩片薄嘴唇沒張開,誰也沒聽見他說的是什麼,只聽見他轟隆著腳步下了台階,又走上石子路,很快就無影無蹤無聲無息了。
埃勒里點了一支煙,借門道里透出的一線光亮,瞥了卡羅夫人一眼。那臉上的表情把他給定住了,她在凝視胖子寬闊的背影,神色緊張,柔和的目光中也揉進一絲恐懼。卡羅夫人和身份不明的人,史密斯!……火柴燒到了末端燙痛他的手指,他把火柴頭扔掉時,心裡詛咒了一句。他認為在廚房時他的確注意到某種東西……而且他肯定這個史密斯曾經害怕過這位來自華盛頓的迷人的Petite dame 。但她的目光中為什麼會有恐懼呢?很有理由這樣想,他們彼此害怕!這個粗俗的充滿敵意的傢伙處處流露出沒有教養的痕迹,而那位滿腹憂傷的貴婦人……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不為人知的事都糾纏在豐富的過去。伴著一種越來越高漲起來的興奮,他極想探知那秘密到底是什麼。其他人呢……?周圍這些面孔,就是把眼睛看出血也難辨別出一絲彼此認識或共有什麼秘密的表情。也許福里斯特小姐是個例外。與眾不同的年輕女人。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像是避免看卡羅夫人那堅定的臉。這麼說,她也知道?
他們又聽到石子路上傳來史密斯那沉重的腳步聲,上台階,坐回到剛才的椅子上,一雙金魚眼還是那麼神秘莫測。
「發現你要找的東西了么?」警官問。
「呃?」
老先生把手一揮:「沒什麼。這麼個局面,想叫警車來幫忙也困難。」說完又咯咯地苦笑兩聲。
「只是走走路罷了,」胖子有點氣惱地說,「如果你認為我是想逃跑……」
「死了心吧!你就是那麼干我也不會責備你。」
「順便提一句,」埃勒里瞄著煙頭說道,「我是不是可以假定你們,卡羅夫人,史密斯,你們是老相識?起碼我認為我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