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節 左和右

這是個可怕的午後。陽光出奇的毒。它把威力都施展在房屋和石頭上,讓人們覺得室內和戶外都不舒服。他們像現形的幽靈般在屋裡走動,很少談話,甚至怕見面,肢體的倦怠和衣服上的潮氣都給他們帶來生理上的不快,連帶得精神上也煩躁到極點。那對孿生兄弟也沒力氣折騰;他們安靜地獨坐在陽台上,圓睜著眼睛看著他們的長輩。

昏過去的女士在霍姆斯醫生和福里斯特小姐的照料下已恢複知覺;讓人吃驚的是那位年輕女士,她在受雇於卡羅夫人之前作為訓練有素的護士這一點得到了充分的證明。

男人們把身體變得異常沉重的澤維爾夫人架到了樓上那間已沒有主人的主卧室。

「你最好給她服點葯,讓她睡上一會兒,醫生,」低頭俯視著死氣沉沉但仍不失優美身段的女人,警官考慮周全地說。他的目光中沒有喜悅,只有悲哀,「她屬於那種神經質的類型。有一點情緒波動就可能失去控制。她醒過來也許會自殺。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可憐的人……給她用些鎮靜劑之類的東西。」

霍姆斯醫生無聲地點點頭;他從實驗室回來時手裡拿著灌滿藥液的注射器。福里斯特小姐嚴禁男人們進入那間卧室。她和醫生在整個下午輪流照顧睡眠中的女人。

惠里太太表示對女主人所作所為的不滿,還掉了幾滴淚,多少有幾分做作;眼淚也像硬擠出來的,她對警官說的話歸納起來是這樣,她早就知道「結果會不好;她是妒忌心太重;而他是那麼親切、和善的美男子,同時也是個可憐人,他根本就不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我在他婚前就是他的管家,先生,當她來和我們一起生活後就一直是這樣。妒忌。她簡直是瘋了。」

警官隨口答應著,心裡想的卻是該務務實了。從昨夜到現在,他們還什麼都沒吃過。不知惠里太太能不能勉為其難,給大家湊合一頓午餐?反正他本人是快餓死了。

惠里太太嘆息著抹去眼角已幹掉的淚痕,轉身回廚房去。

「我還是應該提一句,」惠里太太又轉回頭來說,「這裡的食物已經不太多了,對不起,先生。」

「怎麼會呢?」警官停住了腳步。

「你知道,」惠里太太吸了一口氣說,「現有的是一些罐裝食品,先生,那些易腐的東西——牛奶、雞蛋、黃油和肉食品——都快用完了,先生。沃斯奎瓦的食品店每周給我們送一次貨,先生;這樣的山路,可怕的長途。昨天就應該來的,可這場可怕的大火……」

「那麼,你就儘力吧,」老先生溫和地說著走開了。到了昏暗的走廊里,沒人看得到時,他的臉耷拉下來。就是案子破了,事情也未可樂觀。他提醒自己趕緊去打個電話,往起居室走去時心裡升起希望。

過了一會兒,當他放下話筒時,心又往下沉了沉。線路斷了。不可避免的事發生了,火燒斷了電線杆,他們與外界的聯繫徹底切斷了。

沒必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些,他想,他走上陽台,對那對雙胞胎強做笑臉。心裡詛咒這次度假的運氣怎麼這麼壞。

至於埃勒里……

當惠里太太邁著沉重的腳步來到門口宣布午飯準備好了的時候,他甚至嚇了一跳。

埃勒里到哪兒去了?警官心裡嘀咕。把澤維爾夫人架上樓去之後就沒有再見到他。

他來到欄杆邊,向暴晒在烈日下的一片岩石望去。這裡就像另一個無生命星球,荒涼、貧瘠、寸草不生。然後他又向左邊最靠近房子的樹林瞥了一眼。

埃勒里正攤手攤腳地躺在一棵橡樹的陰涼下,頭枕著手,凝視著樹上的綠葉。

「吃午飯!」警官雙手圍在嘴上叫道。

埃勒里吃了一驚。然後他慢騰騰地起來,撣撣衣服上的土,朝這邊走來。

一頓沉飯悶菜,幾乎聽不見一句話。盤中物少得可憐,品種倒是不同,但對吃的人毫無意義,因為全都沒有胃口,看都不看就送進嘴裡。霍姆斯醫生不在,他陪著樓上的澤維爾夫人。安·福里斯特吃完,安靜地起身離去。一會兒,年輕的醫生來了,坐下,開始吃。沒人說一句話。

吃罷,大家四下散開。史密斯先生,無論想像力多麼豐富的人,也只能稱其為幽靈,儘管他長得實在不像。在被惠里太太餵飽後,餐廳里的其他人都對他畏而遠之,因為他總綳著那張不會笑的臉,令人望而卻步。這一下午,他似乎只想做兩件事:大踏步地在陽台上走以及像長得像他的大猩猩一樣嚼濕煙草。

「你在煩什麼呢?」飯後回到卧室沖了個澡換過衣服後警官問道,「你的臉再這麼拉長,下回就掉了!」

「噢,沒什麼,」埃勒里說著在床上翻了個身,「我只是有點惱火。」

「惱火!為什麼?」

「為我自己。」

警官咧嘴一笑:「為了我找到的那張信箋嗎?算了吧,你不可能總是有運。」

「噢,不是那個。你幹得很漂亮,不必謙虛。是別的事。」

「什麼?」

「我惱火的就是這個,」埃勒里說,「我不知道。」他猛地坐起來,用手搓著面頰,「可以說是一種直覺吧——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詞。總覺有什麼東西要從我的意識深處冒出來,告訴我某種信息。像似有若無的一股青煙。如果我能知道那是什麼就好了。」

「去洗一洗,」警官關切地說,「也許只是頭疼。」

兩人都換好衣服後,埃勒里走到後窗,俯視著萬丈深淵。警官走過來,把衣服掛在衣架上。

「得做好長期呆下去的準備了,我想。」埃勒里小聲說,身體並不轉過來。

警官出了一會兒神:「嘿,這倒可以讓咱們做些事,」最後他還是說話了,「我有一種預感,接下來的這幾天里咱們不會閑著的。」

「你意思是?」

老人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埃勒里說:「這個案子咱們還是嚴格按規矩來。樓下的書房你鎖起來沒有?」

「書房?」警官眨眨眼,「怎麼,沒鎖。有什麼要緊嗎?」

埃勒里聳聳肩:「這可就難說了。咱們下去走走吧。我又開始懷念那令人不安的氣氛了。也許那股青煙要顯形。」

他們下樓來,一個人也沒碰到。陽台上也只有史密斯一個人。

當他們重新回到犯罪現場,餘悸未消的埃勒里在整個房間里轉了一圈。桌上的紙牌還在,搖椅、陳列櫃、殺人的火器、子彈盒——一樣不少。

「你是個老太婆,」警官揶揄說,「不過把槍留在這裡是愚蠢的。還有彈匣。我看應該把它們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愁雲滿面的埃勒里望著桌面,說:「最好把紙牌也收起來。它們畢竟也是證物。這是件最瘋狂的案子。屍體已塞進冰箱,物證由警方保管,咱們完全可以舉杯歡慶勝利了……多麼了不起!」

他把紙牌收攏在一起,整理好,遞給父親。那張撕成兩半的黑桃六留在桌上,他猶豫一下,把它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警官找來一把耶爾鎖 的鑰匙,插入通實驗室的那道門上的鎖眼裡,把門關好後鎖上,然後又從自己那骸骼形的鑰匙圈上取下一把樣子普通的鋼鑰匙鎖住圖書室的門,還是用那把鑰匙最後鎖上通走廊的門。

「我們該把這些證據放在哪兒呢?」他們上樓時埃勒里小聲說。

「不知道。應該是很安全的地方。」

「幹嗎不把它們留在書房裡?你費了那麼大勁鎖上三道門。」

警官扮了個鬼臉:「走廊和圖書室的門是個人就能打開。我鎖上它們只是一種姿態……這是怎麼回事?」

一大群人聚攏在大卧室的門前。連惠里太太和博恩斯也在。

他們擠進人群,發現霍姆斯醫生和馬克·澤維爾正俯身立在床旁。

「出什麼事了?」警官厲聲問道。

「她有些神志不清,」霍姆斯喘著氣說,「恐怕有點暴力傾向。抓住她,澤維爾,好么!福里斯特小姐——拿我的注射器來……」

澤維爾夫人在兩個男人的掌握下絕望地掙扎,胳膊亂動,快得像打穀機。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盯著天花板,但什麼也看不到。

「行啦,別鬧了,」警官說著俯下身去,快而清晰地說道,「澤維爾夫人!」

腿腳停止亂蹬,眼神里似乎恢複了理智,頭也不一個勁地向後揚,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樣子。

「你的行為很愚蠢,澤維爾夫人,」警官用同樣的語氣繼續說下去,「你應該知道,那毫無益處。快醒醒吧!」

她哆嗦了一下,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她開始輕輕地抽泣。

幾個男人長舒一口氣,直起身來,馬克·澤維爾擦去額頭上的一層虛汗,霍姆斯醫生垂肩低頭地轉身走到一邊去。

「她現在是好了,」警官平靜地說,「但我不希望她一個人獨處,醫生。一直到她真正恢複正常,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她再煩躁,還是讓她睡覺吧。」

他驚奇地聽到床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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