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阿基里斯的腳踵

埃勒里·奎因對新聞藝術從不熱衷。他總是盡量少看報紙;保守的消息他覺得乏味,而聳人聽聞的消息又叫他噁心。

但是星期一的早晨,他發現自己走在通往總部的人行道上時,有違常情地從報童手裡買下了四種不同的報紙,連那報童接過他的硬幣時都感到驚訝。

當然沒有必要向報童解釋他突然改變習慣的原因,他只是朝那個報童點了點頭,就飛快地朝那座灰色的巨大建築走去。

他見到奎因警官的時候,後者正在朝電話聽筒大喊大叫。埃勒里坐下來等候,隨便翻看著剛買來的報紙。瘋狂比爾·格蘭特因涉嫌殺人被捕的消息自然上了各報的頭版,有關消息連篇累牘,獲得十分慷慨的數版空間。巨幅照片上是老藝人線條凌厲的臉;那雙哀怨的眼睛筆直地朝他投來質問的目光。大號字碼的通欄標題分別稱他為「嗜殺成性的惡魔」、「叛友者」、「西部敗類」以及「野蠻競技的發家者」。

奇怪的是,埃勒里只看了看標題,掃了一眼文章的篇幅,並沒去仔細閱讀下文。很快他就放下報紙,平靜地抄著手望著他的父親。

「今天早晨都發生什麼事了?」他輕鬆愉快地問。

「哦,事兒多了。格蘭特么——死不開口,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奎因警官說,「但我們最終會有突破的。問題是,我們找到了槍。諾爾斯說,從格蘭特房間里搜出的手槍絕對是這兩樁謀殺案的作案兇器。」奎因警官停了一下,眼裡掠過一抹思慮的雲霧,「不過很怪,」他慢慢地說,「諾爾斯好像隱瞞著什麼事情,這個諾爾斯!」他聳了一下肩膀,「一定是我的錯覺。那傢伙一向冰清玉潔。我什麼時候能聽到你的說法兒啊,我的小祖宗?局長大人整個上午都在催問進展。」

「千萬別跟我說那位大人又對推理感興趣,」埃勒里咕味著說,「他不是死盯著結果嗎?行啊,你就給他結果,給了吧?你也抓住了兇手,可算是對紐約當局『到港交貨』了。證據確鑿——不是嗎?他還想要什麼?」

「可是,」奎因警官說,「他也是個十足的俗人,也對細節感興趣。況且,想想看,」他試探地瞥了一眼埃勒里,又加上一句,「我自己也有些糊塗。格蘭特怎麼會那麼隨便地安置那把槍呢?對一個連殺兩人的兇犯來說,這不是有點兒太笨了嗎?特別是,他竟能兩次在我們的鼻子底下把那把槍帶出運動場。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想……」

「別想了,」埃勒里說,「柯利來過嗎?」

「火急火燎地給我打了三次電話了。那孩子快要垮掉了。似乎格蘭特連個律師都懶得找——乾脆就拒絕請律師。真搞不懂。他兒子都要瘋了。吉特……」

「吉特怎樣?」埃勒里突然注意地問。

奎因警官聳了下肩膀:「早上她也來過。要求對格蘭特處以極刑。」

「這很自然。」埃勒里說。臉上的表情就像突然從雪茄里品出一種怪異的味道。

埃勒里在警察總局四周轉悠了整整一天,似乎在焦慮地等待著什麼。只要刑偵部的探員前來向奎因警官做彙報,他都會緊張地盯著門口;抽了無數支雪茄,在樓下大廳里打了好幾個電話。

下午,曾經三次有人前來請求他解釋案情,都被他微笑著拒絕了。他搖著頭回絕了地區法官辛普森,三個新聞記者以及局長本人。埃勒里一邊應付著纏在身邊的人,一邊探頭望著門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

但是一整天都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六點鐘的時候,他跟著奎因警官離開了警察局總部,乘坐地鐵進了城。

六點半,兩人安靜地坐到餐桌前,但是都沒有胃口。

七點鐘,門鈴響了,埃勒里嗖地跳了起來。

來訪者是吉特·霍恩;面色蒼白、形容憔悴、神情緊張。

「請進來,」埃勒里溫柔地說,「坐下吧,霍恩小姐。你終於決定來了,我太高興了。」

「我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或是想些什麼,」她低聲說著,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了。我已經完全——完全……」

「這不能怪你,」奎因警官同情地說,「突然發現好朋友原來是真正的敵人,這的確難以承受。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讓這種情緒總是攪擾我自己——或是別人的感情。」

「你是說柯利?」她搖了搖頭,「不可能。哦,那也不是他的錯,只不過……」

門鈴又響了,迪居那跑過去開門。不一會兒,柯利出現在房間里。

「你們還想叫我怎麼樣……」說話間,他看見了吉特。

兩人無言地對視了一會兒。

她的臉紅了,想站起來,又停在半路。柯利的樣子很慘,耷拉著腦袋。

「別走!」埃勒里小聲但堅決地說。她望著他,有些驚訝。

「我想讓你留在這兒。特意請你多耽擱一會兒。不要跟柯利過不去。請坐下,霍恩小姐。」

她坐了回去。

迪居那嫻熟地忙碌著,不一會兒就為大家端來了茶盤。

令人尷尬的氣氛很快就被杯盞清脆悅耳的碰擊聲衝散了。

似乎有了一種默契,談話轉到了輕鬆的題目上,不出十分鐘,埃勒里就成功地使他們笑逐顏開了。

然而在這十分鐘之後,談話又持續了很久,一小時,兩小時……談笑漸漸冷落了下去。奎因警官越來越坐不住了。埃勒里則顯得過於熱情和掩飾不住的焦躁;他走來走去、東拉西扯、微笑、皺眉、吸煙,還殷勤地給客人遞煙送火兒、斟茶倒水……他完全像換了個人,反常得讓人起疑。儘管——也許是恰恰由於他的努力,氣氛變得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每個瞬間都像是漫長的一年。直到最後,埃勒里終於放棄了這種瘋狂炮製歡樂氣氛的荒唐努力,大家也終於靜了下來。

準確地說,就在九點整,門鈴響了三聲。

這突如其來的鈴聲打破了凝重的沉默,使奎因警官開始拂弄自己的鬍鬚,使吉特和柯利僵直地挺直了身體,使埃勒里跳繩一樣從椅子上躥到半空。

「不,迪居那,」他急促地對照常跑去開門的孩子叫道,「對不起,我想親自去。」接著衝進門道。

眾人聽到了開門的聲音,繼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話音。

埃勒里也說了什麼,語氣沉著而威嚴:「啊,請進,請進。我正等著你呢。」

埃勒里從門道里走回來,臉色像身上的襯衫一樣白。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比埃勒里還高出許多——閃身站在了他的旁邊。

這真是個永恆的瞬間,一個時間長河裡短暫的生命極少有幸遇到的時刻。在這種時刻,蓄積已久的能量突然撞入人們的頭腦,在其中轟然爆發。

眾人瞠目望著那個站在埃勒里身邊的人,那個人也膛目望著他們。

此人臉上漫布著可怕的燒傷疤痕,身上穿著破爛的西部衣衫;他正是幾天前神秘地從運動場銷聲匿跡的人物——本傑明·米勒。右側凹凸不平的傷疤下透出死亡的灰白,跟他手上關節突起處的顏色毫無二致。

「米勒。」奎因警官迷惑地招呼了一聲,遲疑地站起身來。

吉特猛然發出一聲怪叫,所有人的目光一起向她投去。

她驚駭地瞪著米勒。對方的目光飛速與她的目光接觸了一下,然後就移開了。他走進客廳。吉特緊咬嘴唇左右張望著其他的人,急促混亂地喘息著,眼裡充滿抑制不住的恐懼。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柯利驚異地問。

埃勒里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告訴他們。」

米勒站在離客廳門口一碼之遙的地方,兩隻大手微微攥拳。他舔了一下嘴唇,開口說:「奎因警官,是我殺死了……是我殺的……」

「什麼!」奎因警官大叫一聲,跳起身來,震怒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埃勒里,「你……你什麼意思?是你殺了巴克·霍恩和伍迪?」

柯利輕聲罵了一句。

米勒的拳頭鬆開又攥上。

吉特開始小聲飲泣。

埃勒里說:「他的確殺了伍迪,但是他沒殺巴克·霍思!」

奎因警官憤怒至極,一拳砸在桌子上:「老天在上,我可沒有耐心了,趕快給我說出真相!所有這些愚蠢的鬧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一一米勒殺了伍迪,卻沒殺霍恩?那兩個人可都是用同一支槍打死的!」

「而且也是由同一隻手開的槍,」埃勒里厭倦地說,「但是,米勒不可能殺死巴克·霍恩。明白么,因為米勒就是巴克·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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