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魔鬼的戲法

埃勒里繼續在大運動場里徘徊。開始他只是漫無目的地隨處留戀——在運動中耗散體能而使頭腦集中於透徹的解析思考之中。徘徊中他看見奎因警官那個高大魁梧、寡言少語的助手維利警官——此人遵從奎因警官的命令在運動場內留守偵查——正兢兢業業地四下搜尋,希望能發現此前因疏忽而遺漏的證據或線索。但是除了越來越深的疑惑,他一無所獲。維利暗自琢磨著:如果真相就埋在地底下,恐怕也埋得過深了。

瘋狂比爾·格蘭特騎術團的牛仔們神情肅穆地散坐著,一個個鄭重其事,連問話都只用點頭作答。

「一群馴順的畜牲!」維利警官最後面不改色地說,「一點兒自己的主見都沒有。你們的老闆沒點頭,你們就不敢說話啦?那隻耗子米勒到底跑哪兒去啦?你們這幫羅圈腿兒的傢伙,就會吹牛皮的西部佬兒!」

牛仔們的眼裡開始冒火了。

埃勒里聽著有趣兒,停下腳步旁觀這出鬧劇。

牛仔們快要忍耐不住了,就像火山噴發前的隱隱聳動。

維利警官冷笑了一聲,繼續狠狠地奚落他們。

他嘲笑他們的土話、口音;質疑他們出生的合法性;探究他們母親的貞節程度;繼而對他們的道德水準予以否定。接著又譏笑他們奉若神靈的馬匹;稱他們是「臭烘烘的放羊娃」。他竭盡惡語中傷之最大能事,用他想得出的最難聽的髒話咒罵他們。而後他開始攻擊他們的各種榮譽綽號,甚至暗示說對他們的性別都有懷疑,因為他們看上去男不男、女不女的。

這無可避免地引發了牛仔們轟然而起的憤怒還擊,在震耳的狂吼與尖叫聲中埃勒里還真的有所發現——(牛仔們指出)原來維利警官是只猙獰的老狼;是腹中裝滿蛇蠍毒汁的惡魔;是半人半羊女妖私生子的私生子;是朝井水裡下毒的壞蛋;是心裡長滿仙人掌刺、口舌像鹽鹼地一樣可惡的孽障;是無恥的騙子,是卑鄙的小人……最終證實,他應得的下場是:被處以最嚴酷的刑罰,必須「釘出去示眾」——那是西部人最為津津樂道的懲罰形式——割去受刑者的眼皮,把其手腳釘在地上,臉朝上讓毒熱的太陽曝晒,身體讓千萬隻蟲蟻嚙咬。

埃勒里從旁聽得樂不可支。

他還聽到那些人朝無動於衷的維利警官叫囂說他們根本不了解那個本傑明·米勒;聲討說他對大家不夠友好;表態說他們才不理會他是死是活;而且維利警官和本傑明·米勒,兩人都應該下地獄去。

埃勒里嘆了口氣,朝走廊里走去。

他悄無聲息地到處漫遊,藉助巧妙的詢問,摸到了那個失蹤者米勒的化妝間。跟別的房間沒多大差別,只是一小方空間里放著一張桌子、一面鏡子、一把椅子和一個衣櫥。

埃勒里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煙盒放在桌子上,抽出一支點燃,靜靜地思索起來。

吸過第六支香煙後,他自言自語道:「我開始明白了。是的……這個人的心理狀態似曾相識,有點像那個案子……」他吸吮了一下嘴唇,「但怎麼就是搜不到呢……」

他跳起身來,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朝門口走去。他四下看了看。十英尺開外有個高個子牛仔走過,嘴裡還在氣哼哼地自言自語。

「嗨!過來!」埃勒里叫道。

那個牛仔轉了轉頭,斜眼瞄著他。正是那個叫做鄧斯的大漢。

「嗯?」

「我說,老夥計,」埃勒里說,「米勒那傢伙是獨自佔有這間化妝室嗎?」

鄧斯粗聲大氣地說:「見鬼,哪能呢。你以為他是誰呀——瘋狂比爾本人嗎?是丹努·布恩跟他合用的。」

埃勒里眨著眼睛:「啊,布恩。那個矮小子命一定長不了。你能勞駕替我把他找來嗎,給點兒面子行嗎?」

「自己動動腿兒吧。」鄧斯建議道,說著便神氣活現地走了。

「真不夠意思。」埃勒里咕噥著,自己去找布恩。在某一間化妝室里他發現了布恩,那傢伙正獨自在地上打坐,嘴裡念念有詞,語調還很傷感。兩條小短腿兒盤在身下,像是印第安酋長常擺的架勢。隨著口中抑揚頓挫地叨叨,身體還頗有韻律地前仰後合,有點像迷信的老年人在神完前禱告。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塊狀如箭頭的碎石片。

「亞陸斯說了,」他大聲對自己念道,「都怪那匹雜毛兒的畜生踩碎了我的箭頭護身符,才引出這麼多災難……咦?」他抬起頭來,像個瞪著圓眼的貓頭鷹。

埃勒里走進去,把布恩從地上拖起來,拉著他沿著過道飛快行走,回到剛才他坐過許久的那個化妝間。

「幹什麼……幹什麼……」布恩怨聲道。

埃勒里把他推到一把椅子上,用纖長的手指點著他乾巴巴的小臉說:「米勒是你同屋的吧,對不對?」

「哈?沒錯沒錯,奎因先生!」

「你今天見到他了嗎,布恩?」

「哈?當然見過啦。我不是跟你說……」布恩的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條金魚。

埃勒里滿意地說:「今天米勒來過這個房間嗎?」

「是的,奎因先生!」

「就他自己嗎?」

「沒錯兒!」

埃勒里用口哨吹起一支難度很高的曲子,複雜的音調使他分了一會兒神。同時他仔細地掃視著房間里的物件。

一邊吹一邊拉開了桌子上的抽屜——裡面裝著些亂七八糟的小物件,仔細查看之後,沒發現一件令他感興趣的東西。

布恩傻獃獃地望著他。

埃勒里走到衣櫥前,拉開了櫃門。裡面掛著幾件花哨的衣服,從短小的尺寸來看,無疑都是布恩的。但是埃勒里從中抽出一套尺碼大出許多的衣服,一看便知是失蹤了的米勒演出時穿的衣服。「連衣服都沒帶走。」埃勒里嘀咕著,伸手到牛仔褲的口袋中摸索。

「又不是他的衣裳,」布恩湊過來說,「這是團里的演出服!」

埃勒里突然怔住了——在一個口袋裡他摸到了一件冷硬的東西。他臉上出現了極為警覺的神情,接著又突然恢複了平靜。他命令布恩留在原地,自己朝門外跑去。

「警官!」他叫道,「維利警官!」喊聲在走廊里回蕩。

忠實的警官立即從一個化妝間門口冒了出來,機警而幹練。

「我在,」他答道,「出事了,奎因先生?」說著迅速從走廊里跑過來,沿著走廊的各個化妝間門口都有人探出了腦袋東張西望;埃勒里飛快地把維利警官拉到布恩和米勒的房問里,關上了房門。

維利看了看縮在一邊的布恩,又看了看敞開著的衣櫃:「出了什麼事兒?」

「昨晚你搜查這個房間了嗎,警官?」埃勒里急急地問。

「搜啦。」

「衣櫥呢,裡面的衣服搜了嗎?」

「搜啦。」

「今天下午又搜過嗎?」

維利的眼神有點異樣了:「沒有。我想過一會兒再搜。現在還沒輪到這間房呢。」

埃勒里默默走到衣櫥邊,從中提出那套他摸索過的牛仔服,舉到維利面前:「你記得昨天晚上這裡有這套衣服嗎,警官?」

維利的兩眼閃亮起來:「不,昨晚沒有這套衣服:」

「米勒昨晚穿的就是這身兒!」布恩突然叫道。

「啊,」埃勒里說著,放下手臂,「這樣就非常明確了。是誰給米勒搜的身,警官?」

「我搜的。那幫人都是我搜的。」警官眯起了眼睛,「怎麼了?」

「沒從米勒身上搜出什麼嗎?」埃勒里溫和地追問道。

「沒有!」

「別用這種打架似的口氣說話,警官,」埃勒里輕聲說,「我對你搜查的徹底性絕對信任;如果你昨晚從米勒身上沒搜到什麼,那就說明他那會兒就是沒帶著什麼東西。妙極了!這說明有些東西是今天才被帶進這個房間,塞到米勒丟在這兒的牛仔褲里的。」

「到底是什麼東西塞到他的褲子里了?」維利粗聲粗氣地問。

細心謹慎的埃勒里慢條斯理地用一塊手帕蒙住了右手,把它伸進米勒的褲子口袋中。但是他沒有立即把手抽出來。他響亮地問:「今天除了警方人員和格蘭特,還有誰來過運動場?」

維利舔了舔嘴唇,「格蘭特的兒子,還有吉特·霍恩。我想我還見過馬斯和布萊克那隻臭蟲。」

「亨特和瑪拉·蓋依沒有來嗎?」

「沒有。」

埃勒里把手從米勒的牛仔褲中抽了出來。

就在這時奇蹟真的出現了。埃勒里罩著手帕的手裡實實在在托著一件真實的小物件——一件維利警官、奎因警官以及全紐約的警察部隊奮戰幾星期拚命尋找的東西;一件在不久之前顯然並不存在於這個房間里的東西一—原因很筒單:前幾次搜查這個房間時它並沒有出現。

最後一次徹底搜查是維利警官指揮的,是在咋天夜裡,伍迪剛剛遭到槍擊之後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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