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陰魂未散

傍晚,埃勒里站在大運動場橢圓形場地邊的水泥牆下百思不得其解——何以人類的情感會這麼快地由哀傷變為喜悅。憤怒息止了,傷感淡化了,只有不變的場地無聲地提示著過去了的事件,讓人看了不自在。那邊,在大約二十碼開外的跑道上,幾個星期前曾躺著一具殘破扭曲的屍體。而轉眼間人們穿梭忙碌著的是朝同一個地方擺放美食瓊漿。

「算了,這可惡的世道!」他嘆了口氣,朝人群走去。

橢圓形場地的中央已經擺好了一長溜桌子,鋪著雪白的桌布。桌上擺滿各種銀光閃亮的餐具和玲瓏剔透的玻璃器皿;菜肴豐盛,點心噴香……他四下張望尋視了一圈,看不到晚間開幕式前的任何跡象。前日拳擊比賽的擂台和圈圈座椅都已拆除,上方的弧形屋頂也降了下來;廣播電視公司的電訊器材和相應人員也無影無蹤。

宴會承辦者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工作,瘋狂比爾·格蘭特摟著兒子粗壯的肩膀走了出來。

「人都到齊了嗎?」格蘭特粗聲粗氣地叫道。

騎術團的牛仔們已經換上了演出服,噼辟啪啪地鼓掌助興。

「那就都坐下吧!」格蘭特吼道,「這桌飯菜肯定能叫咱們這些鄉巴佬吃個痛快!」說罷帶頭在上首的桌前落座,抄起一大塊烤得焦黃的火腿啃了起來。

柯利坐在父親的右首,吉特坐在左側。埃勒里坐在與吉特隔著幾張椅子的地方。托尼·馬斯坐在埃勒里的對面。

緊挨著柯利坐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老紳士,他把禮帽和律師公文箱都塞在了坐位底下。

牛仔們規規矩矩地依次坐好了。埃勒里飽受東部斯文的熏陶,對眾人的大快朵頤大為不解。桌面上的食物以驚人的速度消失著。那些塞滿飯菜或正在咀嚼著的嘴巴還不時在高喉大嗓、含混不清地說笑。只有坐在餐桌上首的人靜默無言。

眾人漸漸吃足了,席面上的動靜小了,牛仔們也不再興奮地叫嚷;或許是由於格蘭特抑鬱的神色或是吉特沉默的表情(儘管吉特儘力做出隨和的姿態)渲染出某種晦暗的氛圍,總之當食物消失殆盡的時候,場地上安靜下來了。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巴克·霍恩的冤魂不勝煩擾,最終叫他們統統閉嘴。

格蘭特扔下餐巾站了起來,羅圈腿兒瑟瑟發顫,深褐色的臉膛拉得老長:「弟兄們!」他吼道,儘力把語言組織得斯文,「想必你們都知道我辦這桌烤肉宴的原由。今天是我兒子柯利的三十歲生日。」——眾人表現出一點雀躍之狀——「現在他也是個人啦,(眾人鬨笑)可以自作主張啦。他媽——上帝保佑她的靈魂——十九年前就入了土。死之前立下遺囑,把一筆遺產留給我們的兒子。她規定要等兒子三十歲的時候才可以把那一萬塊錢交給他。今天他三十歲了,可以擁有那筆錢了。康莫福先生早在戰爭年代就是我們的家庭律師,大老遠地從夏延趕了來執行遺囑並帶來祝福。儘管,上帝知道他有沒有把現錢從西部帶過來,因為他怕被搶匪劫了去……就這樣。我另外還有一件事要說,」他停了一下,等著眾人對他故作詼諧的談話恭維性地鬨笑過去。可是笑過之後,場上冷落下來,變得一片死寂;緊張的氣氛覆蓋了整個席面,所有人都不眨眼地盯著格蘭特。

「我要說的只有一件事,」他重複地說道,聲音有點發煩,「我只希望上帝垂憐,讓我的老朋友巴克·霍恩也能到——到場。」他坐了下來,擰著眉毛呆望著桌布。

吉特僵直地坐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面的柯利。

高個子西部老人站起身來,把公文箱放到桌面上,然後重新站直身子。他鄭重地撫摸著箱子說:「錢我帶來了,」他宣布說,「一萬美元現金,都是面值千元的鈔票。」接著打開箱子,伸手進去摸索片刻,從中取出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黃色鈔票,「柯利我的孩子,我榮幸地執行了你母親的遺囑,達成了她最後的心愿。明智地慎用這筆錢吧,希望你得到快樂。」

柯利站起來機械地接過鈔票:「康莫福先生,謝謝你。也謝謝你——父親。我——嗨喲,我不知說什麼才好了!」他一下子坐了下去。

眾人鬨笑起來,冰冷的氣氛似乎化解了許多。但是說笑很快就停止了。

瘋狂比爾·格蘭特說:「小夥子們,姑娘們,最好都回去再查看一眼你們的行頭和道具。我們今晚的演出可不能再有差錯。」說完他朝宴會操辦者點了點頭。侍者們立即動手收拾傢伙,撤開桌椅,清理場地。

牛仔們很快不見了蹤影。

就這樣,事情簡單而順利地做完了。但是埃勒里始終覺得氣氛怪異,那一張張古銅色質樸的臉上幾乎都籠罩著迷惘不安的神色;似乎他們同他一樣察覺到某種難以名狀的陰森,或許真的有鬼魂降臨其間,或許只是眾人普遍的黯淡心境所致。迷信、敏感、性情獨特的男女牛仔們沉靜而拖沓地跟著獨臂伍迪回到地下大廳,默默走進各自的化妝間。

空氣中瀰漫著恐怖的氣息。一些人憂心忡忡地跑到馬廄去重新檢查馬鞍馬具是否安全,另一些人悄悄查看各自佩帶著的護身符。

場地上所有東西都已經撤走,慶祝儀式風捲殘雲般地寥無痕迹。運動場的員工從各角門進入場地,洒掃清整,為晚上的演出做最後的準備。

埃勒里不聲不響地獨自站在一邊,冷眼觀察著四周的一切。

十碼開外的地方,格蘭特正跟他的兒子及吉特和顏悅色地交談。吉特臉色發白,但強作笑臉。柯利反常地沉默寡言。老律師也湊了過去。格蘭特繼續快活地說笑……但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這位聞名遐邇的征番鬥士、享譽美國的大將軍竟然一時間驚恐萬狀,變得面無人色、呼吸急促、唇齒顫抖、呆若木雞。接著他猛然醒來似的朝場地對面通向他辦公室的通道口跑去。

柯利和吉特都吃了一驚,康莫福傻乎乎地摸索著自己的臉頰。

埃勒里警覺起來。肯定出事了。什麼事?他懊悔不已——他怎麼如此心神恍惚地疏於觀察了呢。他拚命回想著剛才格蘭特停止說笑時的神情舉止;使他印象最深的是,當時格蘭特的目光正越過柯利的肩膀投向場地那邊,正是他後來跑去的那個方向;那是表演場的東側主通道出口,幾分鐘前牛仔們就是從那裡進入地下室的。

埃勒里獨自站在原地思索著,全然不覺馬斯手下的工人們在他身邊往來穿梭地忙碌。

看來,格蘭特似乎看見了一張在黑洞洞的通道口裡閃現的面孔——無疑是一張驚世駭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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