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踟躕不前

在第五行政區作為首都重地的這個城市裡,某個碌碌如常的下午。機構龐大、人員鬆散的刑偵部和刑警部共議要案,但除了用那條警界不朽的口號寬慰自己外,眾人一籌莫展。那句老話是: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在古英語中這句話具有非常良好的語義。但在他們的業務上意味著一個無可奈何的等待時期。然而,正是由於行動毫無結果、探查一無所獲,這個所謂的「等待時期」實際上是一個充滿瘋狂、激烈、鍥而不捨的偵查行動的時期。這種行動往往是被動的;但同時,那個即將「水落石出」的真相也正潛行在它自己特定的時限之中——或許就是所謂的心理限期吧。大多數明智的警探處在這種狂亂而無效的行動期間往往採取一種保守的平靜心態——類似聽天由命的狀態。行動也就是純粹的體能付出,滿足一下盡職盡責的職業要求而已。

埃勒里·奎因對這種狀況心知肚明,加之他沒有例行的職責,於是也靜下心來,耐住性子等待。然而那位令人尊敬的奎因警官身負維持城市治安的大任,為此每年從財政廳領取五千九百美元的薪金,豈能坐等機緣;何況頭上還頂著來自那位凶神惡煞般的警局現任局長的高壓。局長大人原本正愜意地在陽光燦爛的佛羅里達沙灘上度假,突然被四處流傳得聳人聽聞的霍恩慘案勾回了警察局,一個美妙的假期就這樣泡湯了,滿腔怒氣不撒在奎因警官頭上才怪。

雷霆怒吼之下,奎因警官無言以對,只有灰著臉聽訓的分兒。回到他的刑偵部,他才恢複了流暢的談吐和紅潤的臉色。對這個故事涉及的所有角色來說,這段日子都是一個艱難的適應期。

例行的公事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巴克·霍恩遇害前幾周內的活動情況被反覆調查,以致刑偵組的探員對頻頻書寫這種報告已經不耐煩了,「乾脆就寫一份,複製它一打子算了。」瑞特抱怨道。瑞特自然是個動不動就牢騷滿腹的傢伙,然而這次公平地說,罪不在他;因為第十二份報告與第一份沒有多大差別。受害者在他最後幾個星期里的生活單純得就像丹麥女王瑪蒂爾塔;他所有的通信都被詳查過,內容清白,無懈可擊,像被榨乾的檸檬;他在東部的老朋友和老熟人們也都逐一盤問過,供詞一概稀鬆平常,無關緊要;懷俄明與紐約之間以及好萊塢與紐約之間的電話熱線飛速串接著問問答答,而最終收穫還是一個零。

看來問題至少可以這樣定論——天地之間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存在向巴克·霍恩索命的動機。當然,獨臂伍迪是個昭彰的例外,而他的殘廢又使他乾乾淨淨地被從惟一嫌疑人名單上划去了。

至於霍恩遭槍殺的當晚那位到巴克雷旅館探訪他的神秘人物,經艱難查尋仍無下落,至今還是一個謎。

橢圓形運動場的所有出口仍然被掛鎖封門。這種封鎖之所以遲遲不撤銷正是由於奎因警官的頑固堅持和華爾斯局長日漸強烈的憤怒。因為那支射出了導致霍恩心臟停跳的可惡子彈的自動手槍還沒有找到,運動場內的搜索還在繼續進行。瘋狂比爾·格蘭特在記者招待會上揮淚咒罵,發誓說永遠不再帶著他的騎術團到紐約這塊是非之地上來了。奎因警官盡職地如實向局長反映了藝術家的不滿,局長聽後只是無動於衷地聳了聳肩膀。

偵查還在繼續。他們對與霍恩案件相涉的市民進行了窮其所有的立項調查、交互調查、重複調查……不一而足,看似工作量巨大,實際上全無收益。惟一稍有進展的一項調查是在巴克·霍恩的錢財狀況方面。當新聞記者問及這個問題時,奎因警官變得語焉不詳。他不想回答(或不能回答),儘管他手下的探員們還在這一領域進行著種種神秘的調查。記者的問題是這樣的:究竟為什麼被害者在事出兩天前從銀行里提取三千元小面額的現金?而至今這筆錢仍然下落不明?

這個問題可謂切中要害,但是(似乎)非常難以回答。

等待期間的埃勒里似乎真的逍遙起來,一下子撲到輕鬆自在的社交活動中去了。這或許是他自畢業以來第一次嘗試一种放縱自我的生活方式。他穿上散發著樟腦味兒的燕尾服,晃到光可鑒人的舞池裡去啦。洗衣店的賬單因為大量漿洗西服背心和小領襯衫而數額大增。他回家越來越晚,經常在凌晨時分帶著滿身刺鼻的酒氣撞進位於西八十七街的奎因公寓的宅門。由於體力消耗巨大,他睡得異常安穩和充足。這當然也得益於酒精的效力。早晨起來他則靠灌下大杯濃咖啡恢複大腦的清醒和舌頭的靈活。本分而規矩的迪居那看不慣了,禁不住生出怨言。

「我已經夠循規蹈矩的了,」埃勒里負氣地哼著說,「上帝呀,我們簡直都成了殉道者了!」

正忙著剝雞蛋的奎因警官氣得嗤了一下鼻子;用做父親的特有的憂慮目光望著兒子。

「天天這麼折騰到半夜,你到底要幹什麼?」他嚴厲地問道,「想給我當個花花公子嗎?」

「論目的嘛,也是,也不是,」埃勒里回答說,「論初衷嘛——理由一大堆。我對那些人物越來越了解了。多麼富於戲劇性,爸!就拿亨特夫婦來說吧……」

「你提他們做什麼?」奎因警官斥道,「我懶得聽他們的事兒。」

但不管怎樣,事實上埃勒里已經開始接近他在馬斯包廂里遇到的那些人了。他花了不少功夫湊在吉特·霍恩周圍;後者穿梭於種種社交活動之間,臉上造作著生硬的微笑,強作溫柔的顧盼之間泄露著拒人千里的冷漠和深不可測的思索。埃勒里經常陪著吉特進出夜總會;而格蘭特父子不在左右的時候很少。幾個人最常光顧的則是妙不可言的瑪拉夜總會。在那裡可以有得天獨厚的機會就近觀察那位好萊塢幽蘭——即雍容華貴又略帶病態的瑪拉·蓋依,以及她那個大老闆丈夫——朱利安·亨特。埃勒里甚至有好幾次還撞見了托尼·馬斯。另外,還有兩次意外地發現格蘭特騎術團的幾個牛仔扎幫結夥地到這裡來狂飲——朱利安·亨特的侍者端出多少他們就喝光多少。這個時期,夜總會日夜呈現出一種融融樂樂的假象,人為地掩蓋著某種殘酷而真實的東西。埃勒里日復一日地在這裡浪擲光陰、吞雲吐霧、談笑風生,舉手投足皆如夢遊。

然而,他的理智暗暗潛行在表面的浮浪之下。他不可能把分分秒秒都用在這個新友聚集的圈子裡。每天清晨他的身影便悄然出現在警察總署,仔細閱讀各種針對吉特·霍恩和瘋狂比爾·格蘭特的偵查紀錄,留做日後的參考。

在格蘭特的日常跟蹤報告中,他有點惱火地發現這位西部老漢幾乎可以說是一派天真、無可挑剔。他指望通過對格蘭特設置各種刑偵手段收集其日常活動、人員往來和對外聯絡等全方位的信息掌握其蛛絲馬跡,但現在看來都是徒勞。格蘭特也就是喝喝酒,管管騎術團——那當然不是件省心的事——然後就是緊盯著兒子柯利和吉特是否規矩;惟一的麻煩就是不斷糾纏奎因警官和警察局長,要求重新開放體育館,讓他的騎術團恢複演出。

關於吉特的報告倒是有些值得一看的內容。那姑娘拒人千里的眼神經證實的確是另有內涵而且居心叵測的。某位被派去監視她的探員在報告中陳述道,該天早晨突然出了件怪異而有趣的事情:

兇殺案發生幾天後的一個夜晚,便衣偵探跟蹤吉特從巴克雷旅館到了瑪拉夜總會。苗條黝黑的吉特穿著一件雪白的晚禮服,冷淡而生硬地劈頭就問領班:「亨特先生在裡邊嗎?」

「是的,霍恩小姐。他在辦公室。要不要我去……」

「不必了,謝謝。我自己會找到他。」

她沿著一排排私密雅座,走到吧廳的後面亨特專門保留的豪華包間門口。探員存好衣帽,跟足潛蹤,尾隨著她到了後面,在距那個包間最近的一圈桌椅旁坐下,叫了一杯摻冰水的威士忌。時間還早,夜總會裡就已經顧客雲集;亨特那支有名的爵士樂團已經開始演奏具有非洲野性韻味的樂曲;一對對情侶也臉貼臉地滑入幽暗的舞池;熱鬧而昏暗的環境正好為探員的觀察提供了良好的掩蔽。

他從桌邊站起身來,繼續監視吉特·霍恩。

他看見她抬手去敲一扇門楣上標有亨特先生私用字樣的房門;不一會兒,門開了,屋裡射出的燈光反襯著亨特衣著筆挺的身影。

「霍恩小姐!」他聽見亨特興奮地叫了一聲,「請進,請進。見到你太高興了。我——」接著門就關上了。

探員四下看了看。周圍幾乎沒有服務生的影子,也沒有人注意到他。於是他把耳朵貼到那扇門板上凝神細聽。

聽不清具體的對話,只能聽出一點兒語調的抑揚頓挫。

這名探員也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專門人才,竊聽是他的看家本事;他聲稱自己可以在人們對話極難聽清或根本無從分辨的情況下根據對方的神情手勢準確判斷他們交談的內容。於是他的報告索性寫成了一份主觀的心理分析。

「一開始只是一般的寒暄,」他在報告中寫道,「霍恩小姐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好像在等待著什麼,而且像是有備而來,胸有成竹。亨特高喉大嗓,聽得出態度還算友善,但也顯得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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