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另一把槍

約翰遜按照奎因警官的周到囑咐堅守在巴克雷旅館巴克·霍恩住過的房間里。他是個身材矮小、臉色暗淡、鬚髮斑白、目光銳利但總體上像個善良本分的小店主似的人物。

聽到敲門聲,他立刻把房門大敞開來。一見是埃勒里,陡然調集起來的緊張和戒備便煙消雲散了,他笑著退身讓路。幾個人進了房間,維利警官立即關緊了房門。

「有情況嗎,約翰遜?」警官問道。

「啥事兒也沒有。我正想脫掉鞋子舒舒服服睡上一會兒,沒想到給奎因先生攪了好夢。」

吉特木獃獃地走到一張蒙著印花布面的椅子前僵直地坐了下去,外衣和手套都沒有脫去。柯利一身牛仔裝外面披著件外套,也原裝不動地把自己重重地投到床上去了。

眾人都默不作聲。

這個房間很大,典型的旅館布置,毫無新奇之處。一張床、兩隻座椅、一個梳妝台、一個衣櫃以及一隻床頭櫃。

埃勒里沖維利警官笑了笑,轉而說了聲:「霍恩小姐,讓自己呆得舒服一點吧。」先自脫去了外套,又把帽子朝床上一丟,就走開去忙他的了。

約翰遜和維利目光倦怠地望著他。

片刻功夫,他已經把房間勘察了個大概。霍恩的衣櫥里整齊地掛著他的各種衣物——幾套西裝、一件大衣、兩頂禮帽;梳妝台的抽屜里只有寥寥幾件極普通的小物件;床頭櫃更無東西。他直起身來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帶著抱歉的笑臉朝吉特望去。

「霍恩小姐,如蒙不介意,我能過去到你的房間看看嗎?」

柯利像要動武似的掙了一下:「說什麼,你!我可不想讓……」

「柯利,」吉特說,「沒關係,奎因先生。接著朝里走吧。但願我能知道你要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要緊的東西,」埃勒里輕快地說完,走進兩套房間公用的盥洗室,拉開裡面的另一扇門,走進吉特的房間。三分鐘後他返了回來,詫異地鎖著眉頭。

「它肯定應該在呀……啊,床底下,當然!」他蹲下身去,緊貼著柯利耷拉著的腿,伸頭朝床下張望;接著他伸長手臂朝深處摸去,然後開始向外拉;他的臉頓時騰起勝利的紅暈——他拉出來的是一隻小巧扁平的劇團專用木箱!

他把箱子拉到房間中央,不容片刻地打開,快速翻查了一會兒,終於直起腰來。此刻他兩眼爍爍放光了——被他端在右手的是一支似曾相識的左輪槍!

「噢,那個呀!」吉特叫道,「你為什麼不早說你要找的是另外那把槍呢,奎因先生?或許我會知道呢……」

「看來你並不知道。」埃勒里慢悠悠地說著,端詳著那把槍。

吉特兩道細彎的眉間出現了幾道淺淺的皺紋:「怎麼,噢,不,我的確不知道。我根本沒注意到——突然出了這麼多事兒。我以為他肯定帶著兩把槍呢。可是……」

「他平時習慣兩把槍都帶在身上嗎,霍恩小姐?」埃勒裡帶著夢遊一般的神情問道。

「他沒有刻意追求過什麼固定的規矩,」她說著,突然提高了一點嗓音,「他一貫粗枝大葉的,巴克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有時候帶出兩把槍去,有時候就隨便拿一把。我記得兩三天以前還見過兩把槍都在這箱子里放著來著。今晚——噢,昨晚,他肯定只帶了一把槍在身上。噢,我也亂了,累死我了……」

「解釋得很合理,」埃勒里說,「放鬆點兒,霍恩小姐,這幾個鐘頭也真夠你受的……難道,他身上掛著有兩支槍套的皮帶而只帶了一把槍,你不感到有點怪異嗎?」

她望著他,著實瞠目結舌了。過了一會兒,她又令人不解地笑了:「奎因先生!」她笑得幾乎上不來氣兒了,有點兒歇斯底里的勁頭兒,「依我看你對西部風情一無所知呀。而且你根本就沒有仔細看過那條槍帶。許多——不一定是大多數,槍帶上的槍套可以隨意裝上去或取下來;可是霍恩那一條與眾不同——那是他定做的。你只能帶著兩個槍套出出進進,明白嗎,除非你根本不掛那條槍帶。」

「噢,」埃勒里應了一聲,臉有點兒紅了,低頭去細看他找到的那把槍。

那是一支象牙鑲柄的點四五單擊哥特式左輪槍,顯然而且毫無疑問與那支握在死者手中的是原配的一對兒。槍筒、槍身都同另一支一樣精緻,鑲在槍柄上的精巧的象牙雕飾也是同一種圖案——公牛、橢圓和字母B。象牙鑲片同樣磨損了許多而且變得暗黃,足見它和另一把槍一樣閱歷深遠。只是這支槍是在左側的象牙片上有一小片淺色的部分。這次埃勒里用右手去握那支槍,淺色的部分正好處於他的手指與手掌之間的空隙處。另外,彈筒和槍身上的突角也同樣磨得圓滑光潤,跟第一支槍的狀況完全一樣。

「看起來使用和磨損程度和那支槍一樣。」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自語著,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這時維利警官重手重腳地湊到近前,柯利也像彈簧一樣從床上蹦了起來。

突然他聽見吉特粗啞地放聲大哭起來——那個荒原上無與倫比的牛仔女傑、銀幕上長開不敗的野性之花、西部天地間倔強勇敢的精靈……她,居然也會毫無顧忌地號陶大哭,而且抽泣得渾身打顫、涕淚滂沱。

「噢,噢,我們可不能這個樣子。」埃勒里哄道,趕忙把槍放在床上,想跑過去安慰她,卻被一雙精瘦結實的手臂猛然截住——是柯利在伸著膀子挺胸怒目地攔著呢。被哭聲弄得慌手慌腳的維利警官一見這陣勢也只好縮舌退後了。

柯利把淚人兒褐色的小手兒從她褐色的小臉兒上拉開,在她耳邊像念咒語似的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於是在短得出奇的時間裡,吉特的哭嚎漸漸止息,抽噎也慢慢平緩下來了,不一會兒就完全停止了哭泣。柯利故意皺著眉頭掩蓋他的得意,重新回到床邊坐下了。

吉特又抽搭了幾下,拿起手絹擦眼淚:「我——我很抱歉。我是不是顯得很——很蠢?竟然像小孩兒那樣哭鬧?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她把手絹丟在一邊,朝埃勒里關切的雙眼望去,「現在我沒事了,奎因先生。請你原諒我的失控。」

「我——呃——」埃勒里一時口拙,臉也刷地紅了。他轉頭拿起了那把左輪槍,「有一個事實應該沒有疑問了,」他聲色嚴峻地說,「這把槍是巴克·霍恩的,沒錯吧?」

她慢慢搖著頭說:「一點兒不錯。」

「而且,這肯定跟運動場上發現的那支是一對了?」

她顯得有點不快:「我——我沒注意到他拿的是哪支,可是我想是——是那兩支中的一支。」

「除了這兩支,他還有別的左輪槍嗎?」埃勒里問道。

「噢,不,我是說……」

「你好像也給弄糊塗了,」埃勒里溫和地說,「那麼你知道么,格蘭特先生?」

「當然,」柯利氣哼哼地說,「你為什麼不讓可憐的吉特清靜會兒?那兩支槍是巴克最得意的武器。他帶在身邊有二十多年了。我老爸告訴我它們是一個印第安鬥士送給他的——特別為巴克訂做的,還雕上了他的姓名縮寫呢。真是兩把好槍!」他越說越激動,一把從埃勒裏手中奪過了槍,嘖嘖讚歎著說,「掂掂這分量,奎因。多完美,哈?難怪巴克從不離開它們——什麼時候都用這兩把槍。他是個射擊高手——這你恐怕聽說了——而且他對掛著那兩把槍講究得能跟安妮·奧克莉 一攀高低。還有,那兩把槍是根據他左右手的不同力道分別配重打造的,所以他格外喜歡它們。」

約翰遜從角落裡走過來,不以為然地朝那槍掃了一眼,哼了一聲又轉回了他坐的角落。維利警官動了動兩隻腳,似乎也想上前看個究竟。就連吉特也神情詫異地望著柯利。而埃勒里對這番話的興趣似乎超乎尋常。

「繼續說,」他說,「很有意思。」

「繼續說?」柯利不解地問,「還有什麼可說的……」

「沒有了。」吉特機械地說道,兩人陡然變了臉色。埃勒里知趣兒地轉過身去,重新俯身去看那支槍。

他仍然採用多年效勞於他的老辦法——把一支鉛筆裹在一塊白絲帕中,捅進八英寸長的槍筒里,然後再抽出來。

絲帕上面沾染的不過是極少的一點油灰——很一般的油,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最近清洗的。」他說,沒有抬眼去看任何人。

吉特傷感地點點頭:「那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奎因先生。巴克愛惜這些槍如同愛惜祖傳珍寶,每天都一絲不苟地擦拭一遍。」

埃勒里拉開槍機,朝彈倉里看看。槍里沒有一發子彈。

他重新在木箱里翻找了一通,發現了一盒子彈——都是點四五的子彈,長度將近兩英寸,樣子有點令人厭惡。埃勒里遲疑了一下,把箱子蓋上了;槍彈則裝進了衣袋裡。

「我想,這兒沒什麼事兒了,」他顯得很愉快,「警官,請你再檢查一遍,以防我遺漏什麼重要的東西,比如紙片之類的。走之前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得干,而且最好立即辦。」他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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