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無眠之夜

埃勒里和少校一起回到大運動場時已過了凌晨三點——埃勒里記憶中最黑暗的子夜之後的三點鐘。

「月亮沒出來,所以我們連句古來的感嘆都沒法子借用一下:『濺上鮮血的夜月』!」埃勒里一邊跟著他熟悉的一名探員朝里走,一邊還獨自喋喋不休,「每逢兇案來臨,老天也該給我個像樣的意境嘛。」

「這兒夠亮的啦。」科比少校認真地插嘴說。

這兒是夠亮的,的確,色調詭異的聚光燈把氣氛怪異的場地照得賊亮。場內萬眾的義憤填膺已經夠可怕的了,而更令人沮喪的是這些隨時都可能控制不住爆發的人群還要逐一接受不容抗拒的搜查。黑壓壓的觀眾席上沉寂的怨怒就像無聲的滾雷陣陣襲過。幾乎所有人都瞪著一雙噴火的眼睛,表情溫和的也只是那些已經筋疲力盡的弱者。如果說這是現代警史上規模最宏大的偵查行動,那它無疑也是最令人深惡痛絕的。如果目光能夠殺人的話,那麼兩百多個警方官兵早就直挺挺地死在現場了。

即便如此,對兩萬名觀眾的搜查仍舊在安靜、迅速而且——徒勞地進行著。

埃勒里和科比少校找到了奎因警官——老人已經疲憊不堪,但是依然鎮定自若地指揮著清查行動。坐在場地的中央設置的一個小桌旁,活像精力無窮的拿破崙。各路的消息不停地報送上來,直接由他逐一發落。在各個出口,探員們把檢查過的觀眾接力傳送出場,直到那些無精打採的市民稀里糊塗地猛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體育館外的人行道上。附近地區的女警們都被臨時召集來執行對女性公民的搜身。不時會有男人被提出到警戒線接受更為徹底的搜查,然後被送回中心場地臨時扣押。偶爾也會有女士成為可疑對象。所有重點嫌疑人都被帶到奎因警官面前接受問訊,然後接受進一步的搜查。探員瑞特帶到總部去的那些槍支就是從這樣一些人身上搜出的。這些人都具備某種「可疑的特點」:許多都是穩定的黑社會成員,長著一張從警官到探員人人熟悉的面孔。

此刻,少校和埃勒里從旁等候奎因警官結束對他面前的一名滿臉橫肉、睡眼惺松的傢伙的問訊。

「真是匪夷所思呀,」科比少校說,「這伙嫌疑人中究竟有多少類型的人呢。」

「天知道有多少種罪惡,」埃勒里悶聲說,「又有多少種謀殺呢……哦,爸!我們回來了。」

奎因警官匆忙起身,急切而溫和地問道:「發現什麼沒有?」

「你這裡呢?」

奎因警官聳了聳肩:「一無所獲。不少人今夜都帶著傢伙,恨不得全城有槍的人都來了,真見鬼。可是……」他無奈地擺了擺手,「那兒會有一堆槍等著檢測呢。諾爾斯還在城裡等著嗎?」

「是的。這裡有點二五的自動手槍嗎?」

「也就一兩支吧。」

「給諾爾斯送去,他那裡有子彈,而且需要的話,他可以忙個通宵呢。」

「我得等著徹底清查完這些人。行了,兒子,行了!究竟發現了什麼,趕快告訴我!」

「能同你進一步說話嗎?對不起,少校。」埃勒里低聲對少校說。

「沒問題。」

「委屈你先在一邊等會兒,」埃勒里說,「也許過後我們還會需要你。」

「樂意效勞。」——少校轉身走開了——「沒找到有用的東西,爸。」埃勒里飛快地悄聲對奎因警官說,「諾爾斯和科比少校已經搞清楚,惟獨點二五口徑的自動式手槍能夠發射出那種子彈。但是那群牛仔沒有一個是佩帶那種槍的。四十五支槍中有四十四支都是點四四的、點四五的和點三八的。第四十五支槍就是維利警官從泰迪·萊恩斯那兒繳獲的那支自動式手槍。但是對比實驗證明它沒有打出那致命的一槍。」

「所以呢,」老人陰鬱地等著下文。

「另外,諾爾斯在我離開總部之前還幫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除了瘋狂比爾的左輪槍和萊恩斯身上帶的三把槍之外,從騎術團收繳的所有槍支都只發射過一槍——因此可以假設霍恩是在所有槍同時開火的時候在馬鞍上被擊中的。」

「不是全裝的是空響彈嗎?」

「是,這沒錯,但是從理論上說,一發實彈混在其中也不是沒有可能,但這也救不了我們——因為那些槍都不是點二五口徑的。格蘭特的左輪少了三發子彈;但也能和他用的對上——兇殺之前他曾在表演場中央獨自朝天放過幾槍,這我還記得。再有就是,他的槍不可能打出點二五的子彈——他的槍是點四五的。至於萊恩斯,無論是他自己的槍還是他從槍械庫里拿的,都沒放過哪怕是一槍……你檢查槍械庫了嗎?」

「是的,」奎因警官陰沉地說,「也是一無所獲,」

「一支點二五的都沒有?」

「一支都沒有。」

「噢,仁慈的上帝!」埃勒里拖著怨怒的腔調叫道,「豈有此理嘛。那支自動手槍肯定就在場內的什麼地方,它不可能不翼而飛呀。謀殺一經發現,這裡立即就給包圍得水泄不通了。」

「也許搜查完全部觀眾就會有發現了。」

埃勒里咬著指甲,接著他又焦躁地搓搓額頭:「不會吧,我不相信會有那種結果。那也太容易了。這事相當蹊蹺——而且,對,相當詭異,對手太精明了,爸。我有一種直覺……」忽然他眨了眨眼睛,摘下夾鼻鏡擦拭起來,「嗯,也許那麼想……你先守在這兒,行嗎?」他突然說。

「當然,怎麼了?」

「因為我要走了!我剛剛想起來,還有件事兒必須趕快去辦。」

「必須?」

「是的。得去看一下巴克·霍恩在巴克雷旅館的房間。」

「噢,」老人顯得有點掃興,「這事兒我本來想往後放放的。當然也得辦。我已經派約翰遜過那邊去盯著了。他說沒什麼特殊情況……」

「肯定有,那邊一定會有不同尋常的狀況,」埃勒里執拗地說,「我想先一步去看個究竟。」

奎因警官端詳了他好一陣子,聳了下肩膀說:「那好吧。但是別磨蹭。也許你還能趕上我這裡結束搜查。想讓托馬斯陪你去嗎?」

「不——也好,我才想起來!還有……爸,我想讓吉特·霍恩也跟我一起去。」

「那姑娘?她還沒接受搜查呢。」

「那就立刻辦。」

「馬斯包廂里的人,包括馬斯本人也都該搜了。」奎因警官說著,和埃勒里一起朝橢圓形運動場的東南方向快速走去。

馬斯包廂里最初幾個小時的快活氣氛早已被漫長等待中的焦灼、煩悶和沮喪所替代,幾個人蔫頭耷腦的誰也不吭氣兒。惟一平心靜氣的是天真無邪的迪居那;他可太平靜了,因為他早就在椅子上逛他的夢鄉去了。

奎因警官說:「很抱歉,諸位,你們這會兒還不能走。霍恩小姐——」

她的兩眼也腫泡泡的了,「什麼事?」她疲憊地應聲道。

「你能勞駕過來一下嗎?」

裡面坐著的幾個人都聞聲站了起來,瑪拉·蓋依兩眼噴火。

「你也來吧,格蘭特先生,還有——你,柯利。」埃勒里和氣地招呼著他們。

坐在包廂里的瘋狂比爾和他的兒子驚異地望著埃勒里,眼裡划過希望的光亮。接著柯利挺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從欄杆上跳出了包廂,回手要去幫助吉特。吉特輕盈地越過欄杆,裙子在半空划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著地時趔趄了一步,這才撲到柯利的手臂中,喘息片刻。小夥子摟著芳香的姑娘,感受著她隨風飄動的柔發那美妙的拂弄,簡直不忍釋懷。但是吉特輕巧地退出身來,對奎因警官說:「不論去哪兒,我隨時可以奉陪。」

「沒有什麼大事,霍恩小姐。我只是要送你回旅館。但是走之前——為了做到清查紀錄的完整……你會理解的,沒準兒什麼人會趁你不留意把武器悄悄塞到你身上呢……你得像大家一樣接受一下檢查。」

她突然衝動起來:「你是認為我……」但很快她又笑了,搖了搖腦袋,「當然,隨便怎麼樣都行。」

一行人走向場地邊上的一個小出口。奎因警官做了個手勢,維利警官很快跟了上來,走在他們身後;同時一名南美血統的女警也走在了一起。

在一間狹小的地下室里,那位女警按照預先被反覆叮囑的——徹底——但是態度溫和地——為吉特搜了身。隔壁房間內,維利警官同樣對柯利執行了搜查。幾分鐘後,那年輕的一對兒重新站到了一起;各自帶著「令人滿意的結果」,也就是說——沒有攜帶可疑物品,更不用說身藏點二五自動式手槍了。

奎因警官把他們送到大門口。眾人停下腳步,埃勒里小聲說:「你會儘快送出其他人嗎?」

「是的。我會督促他們加快清查,讓他們麻利地走人。」

「千萬小心,爸,求你了!另外——真的,你應該設法把迪居那送回家去。這一夜對那可憐的小傢伙刺激太大了,弄不好明天會生病的。」

「我叫皮格特或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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