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里獨自走在被碾壓得十分堅實的跑道上,屏息凝神地捕捉著運動場內的一切動靜。身後漸漸遠離的是那些默不作聲的男女牛仔,把一個死人和一個泣不成聲的姑娘團團圍住,像一群身處異地的陌生來客。高處,喧噪的層層看台上,人們正像發瘋的螞蟻一樣狂亂地飛竄;女人的尖叫不絕於耳,男人也在氣急敗壞地狂吼;雜亂的腳步聲悶雷一樣地持續轟響。遠處,看台後方的各出口處都增添了一些穿著藍制服的纖小身影,制服上的銅製紐扣在燈光下時閃時爍。大概是應緊急調遣而來的館外警衛,已經在忙著維持秩序了。他們把觀眾推回座位,不放任何人離開體育場。
主意不錯!埃勒里暗自稱道: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加快腳步朝前走去。
他幾乎是小跑著來到臨時搭建的攝影平台前面站下,望著檯子上身材小巧的科比少校——他臉色蒼白而鎮靜,正平心靜氣地指揮他那些直眉瞪眼、手腳癱軟的攝影師們打理現場。
「少校!」埃勒里喊了一聲,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蓋過滿天嘈雜。
科比少校朝台下瞥了一眼:「嗯?噢——什麼事,奎因先生?」
「不要離開平台!」
少校做了個笑臉,轉瞬即逝:「你不用為這個費心了。上帝呀,總算能歇口氣兒了!對了,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那老牛仔中邪了?」
「那老牛仔,」埃勒里陰沉地說,「中了槍子兒了,這就是他中的邪。他被謀殺了,少校——子彈直穿心臟。」
「我的天!」
埃勒里眼神悲涼地朝上望著:「過來一步,少校。」——攝影指揮湊過去,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你的攝影機拍到了全部經過嗎?」
小黑眼睛閃出點點火花:「太棒啦!太棒啦!」他的臉頓甚至練紅起來,「真是個奇蹟呀,奎因先生,真是奇蹟……是的,每秒鐘的場面都拍下來了」
埃勒里急切地說:「那好極了,少校,真是太好了。這可算是上帝對偵探這一行的絕妙眷顧。現在聽著:繼續拍攝,拍下你見到的一切——我需要記錄下所有的細節,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我叫你停止的時候。明白了?」
「噢,很清楚。」少校停頓了一下,又說,「可是,到底讓我拍多久……」
「你擔心膠片費得太多?」埃勒里笑了,「我覺得你用不著擔心,少校。你的公司能有這麼個機會效力於警方,難得啊。想想吧,電影公司花起錢來有多麼大手大腳,這點膠片,我認為算不了什麼,划得來,划得來啊。」
少校顯然動了心,撫著小鬍子沉吟片刻,點了一下頭,挺直腰板,轉身向部下布置任務去了。有一架攝影機把鏡頭對準了事發地點的那群人;另一架掃視全場,像個東張西望的獨眼機器人;第三架鏡頭朝上,捕捉運動場高處的動靜。錄音師忙得不可開交。
埃勒里正了正自己的領結,彈掉落在雪花呢上裝胸前的一點灰塵,大踏步直穿表演場返了回去。
奎因警官這位可敬的刑偵人員,如果說他頭上頂著什麼光環,那便是「艱苦卓絕地工作」。全紐約惟此一人可以被不帶任何惡意地稱作「肆無忌憚的批評家」。他的工作性質就是在細小而無足輕重的瑣事中挑毛病的。他可算是個研究瑣事的專家,一個熱衷於細節的怪癖。然而,他並不會因為那隻老而不朽的鼻子時常過於貼近地面而淡忘了保持綜觀全局的視野。
……眼前發生的事件,又給了他發揮專長的機會。一場謀殺就發生在完全開放著的競技場地上,在足足兩萬人的全神貫注之下。而這兩萬個人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謀殺巴克·霍恩的兇手!奎因警官生著稀疏灰發的頭顱微微向前探著,手指不停地撫弄著衣袋裡那個棕色的老式鼻煙盒,嘴裡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同時,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一刻不停地觀察著體育場里各處的動靜,不容自己放過任何細微末節的可疑狀況:大概是運氣好吧,當他正在盼著總部派來增援的人手——也就是原來他手下的刑偵小隊——儘速到來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已經有為數不少的警官被部署在這裡聽命了。場地調度人員、體育場的專門官員以及謀殺發生時正在場內值勤的警員也陸續被差來聽候調遣。全館所有出口都被嚴密把守。命令以接力傳遞方式到達各處——任何人,無論大小胖瘦身份高低,均不得穿越警方的封鎖線。奎因警官冷靜地做出了這一決定:在對現場的兩萬人進行過徹底盤查之前,不能讓任何人逃離這幢巨大的建築物。
附近地區的刑警也紛紛在緊急調遣下到達體育場四周,把整幢建築團團圍住,他們受命執行這項簡單的任務,只需要確保不讓任何人逃脫。幾百雙眼睛注視著鋼鐵圍欄的四周。騎馬的男女被隔離開來,集中到場地的一個角落。
這些人已經下了馬。馬兒們此刻已經平靜下來,蹄子安閑地踢踏著地面,不時還輕快地噴個響鼻,它們的皮毛由於剛剛過去的劇烈奔跑而變得濕熱,看上去流光溢彩。
兩個鎮守競技場東西兩大門的特別官員正盡職地堅守崗位,而且也分別得到了刑警的人力增援。整個運動場飛快地被封鎖得水泄不通,沒有任何人可以進出。
埃勒里跑上前來正看見父親緊盯著一個極矮的牛仔——那傢伙有一雙混濁的眼睛和一對短小的羅圈腿兒。
「格蘭特告訴我,是你負責照看那些馬,」奎因警官又單刀直入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個子牛仔舔舔乾澀的嘴唇:「丹努——漢克·布恩。我根本不知道打死人的事兒,警官。老實說,我——」
「你到底是不是管馬的?」
「我是,先生,這沒錯兒!」
奎因警官上下打量著他:「你剛才也跟在巴克·霍恩後邊的馬隊里嗎?」
「沒有!」布恩高聲叫道。
「那麼,巴克落馬時你在什麼地方?」
「遠著呢,在西門的後邊兒,」布恩咕噥著,「我看見巴克摔下來的時候,我就叫老鮑迪——那個守大門的人——放我進來了。」
「有別的人跟你一起進來嗎?」
「沒有,先生,只有鮑迪和我。」
「就這樣吧,布恩,」奎因警官轉過頭對一個警員說,「把這個人帶到場子那邊去,讓他看好馬群。我們可不想讓馬踢著。」
布恩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跟著警員拖拖沓沓地朝馬群走去。場地那邊設置了一個臨時水槽,布恩立即過去牽馬飲水。站在一邊的男女牛仔們都冷著眼看他。
埃勒里默不作聲地站著。眼前這部分工作顯然是屬於父親的。
他四下看看,吉特褲腿上還沾著沙土,面色灰白得像即將消失的月亮,神情木然地盯著印第安披毯覆蓋著的屍體。
她左右各站著一個護駕的人——多麼可憐的護駕者,有人也許會說,因為柯利那怪誕的神情就如一個突然失聰的人茫然佇立於一個無聲的世界,而他的父親僵直地站在那裡,彷彿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突然中了致癱的邪風並且被原封凍結在一種苦不堪言的狀態中。父子倆只知道傻獃獃地望著地上出神,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埃勒里也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他的眼睛或盯著屍體或看著別處,就是不敢去看那個肝腸寸斷的姑娘的眼睛。
奎因警官在清醒地頒布他的指令:「晦,你!——是這個街區的巡警?——帶上兩個人,把那群人身上的槍統統收上來。對,每支槍都要沒收!找點卡片標籤什麼的,把持槍者的姓名標上。如果槍是借用的,把槍主的名字也標上。另外,別光是詢問,我要求對所有場地上的人,不論男女,一律徹底搜身。那些人都有身上暗帶武器的習慣,記住這點。」
「是,長官。」
「還有,」奎因警官思索著,把明亮的目光轉向屍體旁那三個站著發愣的人,「你或許可以就從那三個人搜起。那個老傢伙、那個捲毛兒小子……對,還有那個女士。」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埃勒里急速轉身,放眼搜尋一個人。那人不在屍體旁的人群里。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人,馬上的功夫嫻熟得驚人……他的目光終於從場地對面捕捉到了獨臂人的身影——那傢伙正神情漠然地坐在地上,朝半空拋著一把匕首,上上下下地玩個不停。轉回眼來,瘋狂比爾·格蘭特正順從而笨拙地抬著胳膊接受搜查,眼神依然哀傷而獃滯。他粗壯的腰間皮帶上掛著的槍套是空的,一個刑警正在擺弄他的槍。柯利突然明白過來,血色湧上臉頰,生氣地張大了嘴巴。接著他聳了聳肩,無可奈何地交出了他的槍。很快就查清楚了,格蘭特父子身上都沒帶著第二支槍。那麼接著就輪到吉特·霍恩……
埃勒里脫口說了聲:「別……」
奎因警官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埃勒里悄悄用指尖指了指那姑娘,搖了搖頭。奎因警官轉了一下眼珠,沒再吱聲。
「嗯——你,先別打擾霍恩小姐。我們過會兒再問她。」
兩個刑警點點頭,朝場地對面走去。吉特·霍恩對一切渾然不知,仍然用一種可怕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