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馬背上的那個人

奎因家的總管非同尋常。一般來說,總管這個字眼含義廣闊得難以估量,在北歐剽竊高手們熱誠的努力下,我們才了解了這個西班牙辭彙較為準確的語義,並且在視覺範疇內建立起某種近乎完整、千篇一律的印象——帝王般高貴的神情、莊重得體的儀態以及——這一點高於一切——不遺餘力地追求炫耀。而一位真正的總管(當然,最初承受尊嚴上無情磨礪的幾年不算在內)必須具備的是:形體富態、言行適度、沉穩而且詼諧;兩眼須能射出皇室成員那種盛氣凌人的目光;行走的速度必須能適應從教皇儀仗隊的緩慢搖曳到美國軍港士兵的凱旋狂奔之間的變化。再有就是,他必須擁有密西西比賭徒似的圓滑與無賴、巴黎商人討價還價的本能以及對主人狗一樣的忠實。

除了忠實這一點,奎因家的總管不具備有史以來管家陣營里任何一位的種種特點。遠沒有人們想像的諸如高貴、威嚴以及假模假式的套路,他看上去倒更像這大都市貧民區的流浪兒。沒有肥胖的肚子,倒算是骨肉結實,身材輕健;腳板小巧,肢體纖細,形體像個舞蹈家;兩隻清澈的大眼睛皓月一般明亮;而他的舉止動作只能被形容為綠茵精靈般的輕巧活潑。

至於年齡,巴勒姆 對這麼大的孩子作過浪漫的描述:「處於兒童與成人之間的階段,所謂的半大小子;仍然圓潤、稚嫩、靦腆、美妙的二八年華。」可惜了巴勒姆的文筆!這個十六歲的孩子既不圓潤也不稚嫩;相反,他像攝影機支架一樣細高,像青春期的卡修斯 一樣清瘦。

這就是迪居那——了不起的迪居那,埃勒里·奎因時常這樣稱呼他;奎因家裡這個年輕的總管,很早就顯示出烹飪方面的天賦和對新穎菜肴的創造性才華,把奎因父子料理得井井有條。他原本是個孤兒,埃勒里當時正上大學,獨居的奎因警官把他領回了家,沒名沒姓的小傢伙一身黯黑,卻精詭靈透,無疑是承襲了吉普賽祖先的敏銳機巧,很快他就承擔起全部家務,終日手腳不停。

天意是不可捉摸的。假若沒有迪居那,奎因父子就不會親涉一場謎局四伏的事件,至少他們眼下還聞所未聞。吉普賽血統的迪居那鬼使神差地撥弄了命運的模塊兒,把埃勒里的鼻子牽到了大競技場。要理解這種戲劇性的契機,我們有必要重溫一下少年人普遍的特點。

十六歲的迪居那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子。只是在奎因父子的循循誘導下,他才漸漸把吉卜賽血液里的野性儘力管制在內心的角落裡,日復一日地斯文起來,變得有規有矩——用世俗荒誕不經的說法,叫做「教養良好」。平日閑來無事,他就到俱樂部去打球,網球、手球、籃球,樣樣上手;看電影則是他更狂熱的愛好,縱傾囊而出也要陶醉其中。假如他能早生幾十年,他的饑渴有可能在狼吞虎咽尼克·卡特 、霍雷肖·阿爾傑 以及阿爾策勒 等人精彩的歷險故事中獲得莫大的滿足。身世既如此,他便從現世中尋找可崇拜的神靈——那就是銀幕上的英雄,尤其是那些捆著綁腿、帶著寬邊帽、騎馬挎槍、掄著韁繩的遊俠,那才叫「一策千里,大俠氣概」!

這就構成了某種必然的聯繫。當瘋狂比爾·格蘭特騎術團的新聞代理人在紐約各大報上登出西部馬術表演的消息並且用套紅印刷大肆渲染該團的歷史、背景、宗旨、目的、特長、神功以及組團明星的情況並竭盡誇張地做出廣告的時候,迪居那想像著馬戲團的大帳支到城裡來的情形和看台上觀眾如醉如狂的場面——掀翻帳篷的高聲尖叫、嗑花生的脆響、孩子們驚異狂喜的眼神……頓時他興奮得難以自制。從看到廣告的那一刻起,迪居那烏黑的眼睛燃起火焰,盯著馬術表演開幕的日程。奎因父子明白:這孩子是消停不了啦,他一定要親眼目睹這場神奇的盛事,還有(他整日掛在嘴邊的)大英雄巴克·霍恩;他一定要見識一下身為大活人的牛仔;他一定要看到「野馬騰蹄」;他一定要瞧瞧明星……總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雙眼看到與之相關的一切。

於是,理查德·奎因——這個曾率領兇案組輾轉於無數險境的奎因警官,像個溫情的老祖父那樣,給與之僅有一面之交的托尼·馬斯撥通了電話,托他預定了馬術表演開幕式的票;而且,迪居那暫不知曉的是,奎因父子將伴他同去,坐在大競技場馬斯的私人包廂里一起度過那萬眾歡騰的夜晚。

只想約束一下迪居那浮躁的性子,奎因父子忍耐了半天的纏磨——「早點兒走吧,求求你們啦!」結果,他們還是成了第一批進入馬斯包廂的客人。馬斯的包廂坐落在橢圓形運動場的東南拐角處。大競技場此刻已經半滿,稠密的人流還在從各通道湧入。奎因父子靠在長毛絨蒙面的椅背上,而迪居那則把他尖尖的下巴抵在前面的扶欄上,幾乎要冒出煙來的眼睛忙著把場下每一點動靜都收入視野。中間地帶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場地平整。科比少校那個攝影平台上的人員也在忙著檢測器材。迪居那的兩眼已不夠用,根本注意不到那位偉大的托尼·馬斯進了他們的包廂——一簇新的禮帽頂在頭上,粗大的雪茄叼在牙縫裡。

「很高興又見著你了,大偵探;哦,奎因先生!」他坐了下來,小眼睛四下掃了一圈,似乎他覺得有必要隨時明察秋毫,「瞧,這回又要刺激一下百老匯了,啊哈?」

奎因警官聳了一下鼻子:「我倒覺得,」他厚道地說,「對布魯克林、布朗區、斯塔頓島、溫徹斯特來的,或說對任何地方來的人,可能都有一定的吸引力;對百老匯的人卻未必。」

「看看你那些俗不可耐的觀眾就知道了,馬斯先生。」埃勒里冷笑著說。因為小販們已經在看台上來回奔走,磕花生的脆響飛快地充滿全場。

「可今晚你準會看到不少自以為是的百老匯蠢貨來湊熱鬧,」馬斯說,「我對自己的觀眾還略知一二。百老匯的人不過是一群老油條,擺著刀槍不入的架勢而已;腦袋裡其實是一鍋漿子,心虛得很。他們照樣會坐進來,嚼嚼花生;他們放肆起來,一點兒不比鄉巴佬斯文。見沒見過那幫一本正經的白領階級一旦穿上牛仔服的樣子?吹口哨兒、跺腳、什麼德行的都有;骨子裡他們對這種狀態愛得要死,你若想把那些破爛行頭收回去,他們會哭著求你罷手的!更何況,老巴克·霍恩今晚還要露一手呢。」

聽到這個神聖的名字,迪居那的耳朵豎了起來,他轉過頭來,細細打量著托尼·馬斯,臉上充滿敬意。

「巴克·霍恩,」奎因警官帶著夢幻般的微笑說,「那個老笨蛋!我以為他早就不知死到哪兒去了。什麼鬼點子又把他挖出來了,我倒是要看看。」

「沒有什麼鬼點子,警官,只是想扶他一把。」

「怎麼講?」

「你想啊,」馬斯若有所思地說,「巴克離開電影界快有十年了、三年前倒是又上了一部片子,可是沒什麼反響。現在,真是說什麼的都有……他跟瘋狂比爾·格蘭特本來就是至交嘛。格蘭特在生意上也算是個可造之才。目的是什麼呢:假如巴克走運,而目前他的復出能在紐約引起轟動的話,一切就好辦了,下一季他就能重登影壇。」

「那麼我猜,一切都是格蘭特為他操辦的了?」

競技場創辦人環視了一眼自己的傑作:「哦,我並沒有說我本人對此不感興趣。」

奎因警官在椅子上挪了挪,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大賽籌劃得怎麼樣了?」

「什麼大賽?哦,你是指拳擊大賽!很順利,警官,很順利。預定出去的票子遠遠超過我的估計。我想……」

包廂後方傳來輕微的響動,他們轉過頭去,旋即站立起來。一個漂亮的姑娘出現在包廂門口;一襲黑色晚禮服,配著一條白鼬皮的披肩,襯著一張動人的笑臉。幾個故意把帽子戴得很帥的年輕人直眉瞪眼地跟在後面,七嘴八舌地交談著;有的人還端著攝影機。她走進包廂,托尼·馬斯殷勤地把前排的座位指給她。接著是一番相互介紹。一直貪婪地注視著表演場的迪居那聞聲回眸,頓時驚呆了。

「霍恩小姐——這位是奎因警官,這位是埃勒里·奎因……」

迪居那慌得碰翻了椅子,小臉都變了形:「你——」他氣喘吁吁地對那個被他嚇了一跳的姑娘說,「你就是吉特·霍恩?」

「當然是我,怎麼啦?」

「噢,」迪居那顫聲驚呼著向後退去,直到靠在扶欄上。

「噢,」他又叫了一聲,二目圓睜。順過一口氣來才又開口,「可——可是,你的左輪槍呢,小姐?還有你的——烈馬呢,在哪兒?」

「迪居那!」奎因警官悄聲呵斥道。

但是吉特·霍恩卻笑了,她一本正經地對迪居那說:「真是對不住你,我不得不把它們留在家裡。不然的話,恐怕門衛不放我進來。曉得了?」

「哇——」迪居那驚嘆著,入神地盯著她光彩奪目的臉,久久不動。可憐的迪居那!這讓他太難承受了,他狂熱崇拜的偶像居然就站在他的面前;而且,她還跟他說了那麼多話!

對「了不起的迪居那」來說,這個意外幾乎比見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