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景

圖書室

6月5日,星期日,上午11時10分

這中間有一段插曲。警察四處搜尋,其中一名心神不定的手下跑來向薩姆巡官報告,注射器和曼陀林琴上都找不到指紋。謝林醫生忙碌地進出,監督移屍的工作。

在陳屍所人員穿梭忙碌之際,哲瑞·雷恩先生只是安靜又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裡,多半時間看著露易莎·卡比安毫無表情的面容,彷彿想從上面找出這個謎題的解答。布魯諾檢察官在一旁說,既然到處都找不出指紋,那麼兇手一定戴了手套,這話雷恩好像也沒聽到。

最後秩序似乎恢複了,謝林醫生帶屍體離開,巡官關上史密斯小姐的房門,哲瑞·雷恩先生立即開口問:「有沒有人告訴卡比安小姐?」

史密斯小姐搖搖頭,米里安醫生說:「我以為最好等到……」

「她目前的健康狀況沒有危險吧?」

米里安醫生努起薄唇:「會是個很大的打擊,她的心臟虛弱。但是亂局已經大致平息,而且,終究也是得讓她知道……」

「怎麼和她溝通?」

史密斯小姐安靜地走到床邊,探手摸索枕頭底下,她挺起腰時,手裡已經握著一套奇怪的器具。那是一個扁平有溝槽的板子,有點類似算盤,還有一個大盒子。她打開盒蓋,裡面有許多小金屬方塊,像多米諾遊戲牌,每一個方塊後面都有一塊突出的部分可以插進板子的溝槽。方塊的表面有一些突起且相當大的圓點,以特別而且各式各樣的組合排列在方塊上。

「點字法?」雷恩問。

「是,」史密斯小姐嘆氣道:「每一個方塊代表點字法的一個字母,這塊板子是特別為露易莎定製的……她走到哪裡就帶到哪裡。」

為輔助外行人讀這種盲人的「書寫」語言,每一個方塊的表面除了突起的圓點,都還繪著一個平面的白色英文字母——亦即該方塊所代表的點字法字母的翻譯。

「很聰明,」雷恩評論道,「如果你不介意,史密斯小姐……」他輕輕地把護士推到一邊,拿起板子和方塊,俯視著露易莎·卡比安。

所有人都感覺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時刻。這個可悲的、不平凡的女子會怎麼反應?顯然她早已意識到周圍非比尋常的緊張氣氛。她雪白美麗的手指不斷地蠕動——不久前她就把手抽出米里安醫生的手掌——雷恩微帶心悸地發現,那些蠕動的指頭像昆蟲的觸角,那是有智慧的擺動,在迫切地尋求答案。她的頭焦慮、短促地左右抽搐,讓人更加強了人類與昆蟲相類的聯想。她的瞳孔很大,但是獃滯無神——是盲人的眼眸。此時此刻,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時,沒有人留心到,其實就整個外觀而言,她長得和正常人並沒兩樣,可能還算討人喜歡——她頗為豐滿,頂多五英尺四英寸高,有著豐厚的棕發和健康的膚色。

但是吸引眾人注意的,反而是她奇異的表情——魚眼一樣的雙眸和靜止、空茫、幾乎沒有生命的面容,還有蠢蠢蠕動的手指……

「她好像很激動,」薩姆巡官喃喃地說,「瞧她的手指頭,我都快起雞皮疙瘩了。」

史密斯小姐搖搖頭:「那——那不是緊張引起的,她是在說話,在問問題。」

「說話!」檢察官驚呼。

「是啊,」雷恩說,「聾啞人的手語,布魯諾先生。她這麼焦躁地在表達什麼,史密斯小姐?」

胖護士頹然跌座椅子上:「我——這叫人心裡愈來愈不安,」她啞著嗓子說,「她反覆又反覆地在說:『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媽媽在哪裡?你們為什麼不回答?發生了什麼事?媽媽在哪裡?』」

一片靜默中,哲瑞·雷恩先生輕嘆一聲,把那女子的雙手拉過來握在他強壯的手裡。那兩隻手先是瘋狂地掙扎,然後才鬆軟下來,她的鼻翼扇動,彷彿嘗試嗅出他的味道,很奇異,可能是雷恩的碰觸中有什麼東西讓她安心,或者她感受到一般動物可以嗅得出來、但多數人類無法感知的微妙氣味,她神情放鬆了,手指從雷恩的手掌里滑落……

發生了什麼事。媽媽在哪裡。你是誰。

雷恩即速從盒子里挑了一些方塊,排出一連串的字句;他把板子擺在露易莎的腿上,她雙手迫不及待地抓住,指尖撥弄著金屬方塊。

「我是一個朋友,」雷恩的信息這樣寫著,「我要幫助你。我有一些不愉快的消息要告訴你。你一定得勇敢。」

她喉間發出一種便咽的聲音,悲涼凄側,絞人心弦,薩姆巡官眨了眨眼睛,轉過臉去,在她身後的米里安醫生整個人都僵硬了,然後露易莎·卡比安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又開始舞動起來。

史密斯小姐愁眉苦臉地翻譯。

是。是。我很勇敢。發生了什麼事。

雷恩的手指探進盒子里,重新排列字母,構築新的字句……房間里靜得落針可聞。

「你的一生是一首勇者的史詩。再接再厲。發生了一件大悲劇。你的母親昨晚被殺了。」

觸摸點字板的雙手做出一個痙攣的動作,板子從她腿上掉下來,小金屬塊散落在地板上。她昏過去了。

「哦,全都出去,所有人!」正當眾人眼中充滿悲憫的神色想靠上前時,米里安醫生嘶喊道:「史密斯小姐和我會處理。」

他們止了步,看著他垂垂老矣的手臂奮力將她軟綿綿的身體從椅子上抱起來。

他們不安地疾步走向房門。

「我要你負責看守卡比安小姐,」薩姆巡官低聲對醫生說,「一刻也不準離開她。」

「如果你們不出去,我什麼也不負責!」

他們遵命離開,雷恩走最後面。他輕輕會上門,站在門外沉思良久,然後彷彿很疲憊的樣子,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搖搖頭,垂下雙手,跟在檢察官和薩姆巡官身後下樓。

樓下黑特家的圖書室緊接餐廳。圖書室老舊而且帶著皮革的香味,裡面的收藏主要是科學與詩方面的書籍,圖書室顯然常被使用,傢具都非常陳舊。那是房子里最舒適的一個房間,雷恩發出滿意的嘆息,埋身在一把扶手沙發里。

薩姆和布魯諾也坐下來,三個男人未發一言,面面相覷,房子里十分安靜,只聽見巡官鼾聲似的鼻息。

「好了,各位,」最後他們開口說,「真是難題。」

「怎麼看都是個有趣的難題,巡官,」雷恩應道,他更加往扶手椅內部坐過去,伸伸兩條長腿,「順便問一下,」他喃喃說,「露易莎·卡比安知不知道兩個月前有人想謀害她?」

「不知道,沒有必要告訴她,她日子已經過得夠苦了。」

「是,當然,」雷恩玩味了一下,「是太殘忍了,」他同意。他突然站起來,穿過房間去檢視一個由類似座台的東西架起的玻璃箱,箱子里空無一物,「這個,我猜,就是原來放曼陀林琴的箱子。」

薩姆點頭:「而且,」他陰沉地說,「沒有指紋。」

「你們知道嗎,」布魯諾檢察官說,「毒梨子這檔事——假設梨子真的被下了毒——使整個事情單純了很多。」

「緊追梨子這條線索不放,呃?至少我們知道他是沖著露易莎來的,」薩姆沉吟道,「好吧,開始工作吧。」他起身走向通走廊的房門,「嘿,墨修,」他喊道,「叫芭芭拉·黑特下來這裡談話。」

雷恩走回原先的那座扶手沙發。

芭芭拉·黑特本人絕對比她畫上的照片討人喜歡多了。

照片尖銳的蝕刻線條加深了她細瘦的五官,然而看本人,五官雖然細瘦,卻有著女性的溫柔,這種純粹屬於外在的美貌,名攝影家寇特在詮釋比較屬於靈性的氣質時,決定予以拋棄的那種美。她非常高挑端莊,顯然已經年過三十,舉止優雅,幾乎帶著音律。她有一種由內里煥發出來的光輝,那盞火花似隱似現地照亮了她的外表,並使她的一舉一動帶著親和力。女詩人芭芭拉·黑特給人的感覺,不只是有智慧的女人,而且是一個具有纖細感情的不尋常人物。

她向薩姆巡官點頭,對檢察官鞠躬,當她看見雷恩時,兩隻美目圓睜。

「雷恩先生!」聲音卻保持著低沉平靜,「你也來探查我們家的穢水坑嗎?」

雷恩臉紅了起來:「見怪了,黑特小姐。很不幸,我這個人天性好奇。」他聳聳肩,「你不坐嗎?有些問題要問你。」她馬上認出他來,而且第一次見面就能直呼他的姓名,他一點也不意外,因為這種事他經常碰見。

她坐下來,惡作劇地斂起雙眉,掃視周遭幾位質詢官。

「好吧,」她輕嘆一聲說,「如果你們準備就緒了,那我也準備就緒了,開火吧。」

「黑特小姐,」巡官猝然開口,「告訴我你對昨晚的事知道多少。」

「非常少,巡官。我大約凌晨兩點鐘回來——我去參加我的出版商家裡開的一個無聊宴會,與會男士們不記得禮節為何物,或者說,他們不勝酒力,總之,我自己一個人回家。到處都靜悄悄的,我的房間,就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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