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死者 第二十六章 埃勒里的推論

他們快步繞過布拉特家,因為害怕遇見死者的家人。約那·林肯靜悄悄地回家去了。布拉特家因為發生了一連串不幸,而充滿不祥的氣氛。每個人的臉上都布滿愁容,黑林更是成天失魂落魄。

這天中午,埃勒里在教授家的書房中,沉默不語的坐著。平常愛說話的老教授,這時像在躲防空警報似的一句話也不說。師生兩個表面上看起來都異常安靜,但內心裡卻波濤洶湧,翻騰不已。

屋外黑雲滿布,勁風強而有力地吹得窗子嘎嘎作響。沒多久,豆大雨珠就隆隆的雷聲相繼而來。

老教授在口袋裡尋賈似地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了煙斗。埃勒里立刻為教授點上煙。

「喂!你在想些什麼呀?」教授一邊抽著煙一邊問。

「我不敢否認我正在思考一些問題,但是,這種感覺很奇怪,茫然中好像有一個想法飄浮在那兒,然而,卻怎麼也抓不到它,像個幽靈似地。我想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老師也一定有吧?」

教授猛吸了口煙:「這個現象我也常有,不過,要是老像你這樣拚命地想,是無濟於事,也不愉快的。依照我的經驗,不如乾脆把它們忘得一乾二凈,讓腦袋瓜子清醒清醒,等休息得差不多了再回過頭來思考,往往會有出人意料的收穫。」

埃勒里點點頭,輕輕地笑了笑,而後一陣閑談,兩人又談論起布拉特書房裡的西洋棋盤。埃勒里懷疑下那盤棋的人不只布拉特一個人,但支持他觀點的證據卻又只是一種直覺。所以他皺著眉說:「教授,您覺得史多林斯的話有沒有商討的餘地?」

「我也曾經想過這個問題,但我實在是看不出這事情表面所顯現的有什麼不妥。」

「你所謂的表面是……」

「是除了克洛沙克以外,史多林斯是最後看見布拉特的人。他所說的情形也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一個人單獨下棋,並沒有什麼不對,尤其是像他這麼出色的高手。但是,當史多林斯離開後,一定是克洛沙克潛進書房,趁布拉特專心下棋時,將他殺了,而布拉特被殺時又正好握著紅色的棋子,所以會在圖騰柱附近發現那顆棋子。」

埃勒里搔搔頭:「潛進書房?那是什麼意思?」

亞多力笑了一下說道:「我正想說此事呢!剛才我不是說過沒有證據支持的各種假設嗎?其一即是克洛沙克——正如你一再主張的,他只是個和我們相似的人罷了——就是那晚布拉特在等的客人,由這個假設,便可以得知克洛沙克是如何進入那間房子的,布拉特當然不會知道自己以為是知己或朋友的人,實際上就是要向自己報仇的敵人。」

「這點我無法苟同……」埃勒里嘆息道,「老師,我現在馬上就能告訴你有關那種假設強而有力的理論輪廓,這不是隨便瞎猜,而是能解析的,不過這個結論仍無法撥散陰霾。」

教授抽著煙斗—沉思著:「等等,我還沒說完,我還有另一個假設,不過也是沒有證據支持的,可是依我看來,這一點和上個假設有同樣程度的真實性。是那樣的,那晚有兩個人來找布拉特,其中一個,就是布拉特為了他而支走太太、繼女及家中一切傭人的人,另一個是他的仇敵克洛沙克,此時那個正當的客人,究竟是在克洛沙克之前來或之後來的呢?由此結果便可以得知,他是在布拉特活著的時候或是死後才來的,無論怎樣,這個人因為某種關係而不願受到牽連,因此對於來訪一事,一直保持沉默,這也是人之常情啊!關於這一點,一直沒有人想到,我覺得實在很奇怪,過去的三個星期我一直在期待你能提出呢!」

「原來如此。」埃勒里拿下夾鼻眼鏡他的眼中布滿血絲,電光閃了一下,把室內照得通明,而將兩人的臉照成可怕的藍色,「那真是個大期待哦!」

「難道你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沒想到此事。我沒說出這個假設,是因為那並非事實。」

「哦!」教授說,「終於快到目標了,依你說你能證明案發當晚只有一個人去那間房子找布拉特,是不是?」

埃勒里虛弱地微笑著:「老師你真讓我覺得不舒服,所謂證據,讓別人相信它是證據,比你去證明它是證據更重要。事情原委很複雜。老師,你還記得那位法國道德家沃夫納格侯爵所說的話吧!『如果有種思想不能以簡單語言表現出來,那麼這薄弱的思想便可以置之不理了。』不過時機成熟時,我會表達出來的。」教授期待地向前傾身,所以埃勒里再度把夾鼻眼鏡戴上,「我的論點有兩個,那就是在布拉特桌上西洋棋的棋子位置,和棋技優秀者的心理,老師,西洋棋的玩法你懂嗎?我記得你說過,你不曾和布拉特下過棋。」

「是的,不過方法我是知道的,雖然我下得不好,而且已經好幾年沒下了。」

「如果你知道那玩法,便能了解我的推理。史多林斯說他進房時,看見布拉特正在獨自下棋,而且只下了兩顆棋。我們的朋友們將主題偏離到不正確的方向,都是為了他的話所造成的,他們是這麼想的——史多林斯最後看到布拉特時,他是獨自在下棋,所以布拉特被殺時也是獨自在下棋,而你也陷入同樣的錯誤。

「但桌上的棋子表示的與此情形完全不同,不僅是盤上的棋子被拿走了,放在盤外的棋子也明白顯示,黑棋吃掉了九枚紅棋,而紅棋只吃掉了三枚黑棋,你記得吧!由此我們馬上可以得知黑棋的優勢比紅棋大。

「棋盤上的黑棋有三個國王,也就是說其中有兩個疊在一起的棋子,另外還有三個黑棋,而紅棋只剩下兩個極弱的棋子。」

「那又怎麼樣?」教授如此問道,「我還是覺得布拉特是獨自在下棋,而他正在研究假設敵人在最不利的情形下。」

「這結論是不被允許的。」埃勒里反駁道,「以實驗立場而言,若是內行人下棋,只會對最初及最後那手有興趣,不僅是西洋棋,其他一些鬥智的遊戲,關鍵都在最後。如果只有一個人下棋,布拉特有什麼理由要特別造成一方有三個國王的壓倒性局面呢?在做實驗性下棋時,他不可能會造成那種局面的,明眼人一看棋盤,便能馬上看出相當不利的局面,並能得知結果如何。而布拉特以自己為對手認真地下那種不均衡的棋,等於是說阿雷金一個人在下西洋棋時——有一方極佔優勢,有一個國王、兩個主教,及一個騎士的情形一樣嘛。所以,雖然史多林斯看到布拉特時,他正獨自下著棋,但在那晚或再更晚些,他是下了有對手的棋,像他那種內行人是不可能下那種壓倒性不均衡的棋,而這種不均衡的局面,正是另一種情形,也就是說他正在與某人下棋。」

外面正下著驟雨——灰色的雨,激烈地敲打著窗欞。亞多力教授黑色鬍子的臉上,有點遺憾的苦笑而露出白色的牙齒。

「我懂了!我懂了這個我承認,但你未消除另一個可能的假設。布拉特那晚和正當的訪客下西洋棋,到某種局面時,客人先回去了,然後布拉特被克洛沙克殺害了。」

「真巧妙!」埃勒里愉快地吃吃笑著,「老師,你真頑固啊!這麼一來我得以理論與常識的雙連炮轟你了。

「且從這個角度來看吧!我們能否由下棋的時期,去推定布拉特遭到殺害的時刻?

「由理論看來,我主張我們能推斷出結果來,我們在現場不是看到了嗎?黑棋的第一排有兩個紅棋,其中一子還活著,但在下西洋棋的規定中,如果自己的棋到達敵方的第一排時,有權讓自己的棋子戴上王冠,也就是變成國王的意思。如你所知,它有權將第二子棋放在第一子棋上。但是在此盤棋中,為什麼有一子紅棋到該成為國王的那排,卻發生沒冠上王冠的情形呢?」

「我終於開始有點懂了。」亞多力教授喃喃口口語著。

「這原因便是在那一剎那間,這盤棋中止了,那是因為如果沒有給紅棋戴上王冠,整盤棋便無法繼續下。」埃勒里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有什麼事能使這盤棋中斷呢?有,首先我們必須推論布拉特在此盤棋中拿的是紅棋還是黑棋。關於布拉特的棋藝是否如業餘者那樣差勁,相信大家都知道,事實上,他曾邀請全美西洋棋冠軍來家中比賽西洋棋,而兩人下了平手,棋技相當,所以很明顯地,布拉特不可能拿紅棋,因為紅棋讓對方多留下三個國王和一子棋,像這般差勁自然不可能是布拉特拿的,所以我主張布拉特拿的是黑棋……雖然如此,為了正確陳述,我再略微修正一下,那就是黑棋並非有三個國王和單獨一個棋子,而是兩個國王和兩個單獨棋子,因為我認為有一子紅棋成為國王了。」

「但是即使如此,仍是壓倒性地佔優勢。」

「布拉特拿黑棋因此應該坐在靠近書桌那邊的椅子,而不是坐在離書桌較遠的對面椅子上,因為被拿走的紅棋是放在接近書桌都一方,而拿掉紅棋的當然就是黑棋了。

「到此為止,便可得知布拉特下棋時是拿黑棋,而坐在靠近書桌的椅子,對方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也就是說布拉特是背向書桌的,而客人是對著書桌而坐的。」

「但此事有什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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