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過去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紐約市最駭人聽聞的謀殺案愈來愈像不能偵破的懸案。針對讓奈醫生被害案同阿比嘉·道倫夫人被害案的調查進入了最緊要關頭。司法機關和偵破機構一致認為,如果再過二十四小時還不能發現罪犯的線索,那麼這一案件就只好封存入檔了。
時間已經是星期四早晨,奎因探長一夜未合眼,起來的時候情緒頗為惡劣。他又咳嗽了,眼神也有些異常,看來他發燒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堅決不顧迪居那和埃勒里的勸告,不願躺在床上。今年冬天的室外氣溫還算暖和,但生病的老奎因穿上厚外套依然被凍得簌簌發抖,重任在身,無法顧及身體了,他吃力地慢慢走上八十三號街,下了百老匯地鐵站,到警察局上班去了。
埃勒里坐在窗前,目光獃獃地注視著父親一步步走遠。
客廳桌上凌亂地堆放了一桌子早餐後的餐具。迪居那手裡拿著一隻茶杯,他那雙小吉卜賽人的黑眼睛緊盯著窗旁那個懶洋洋斜卧著的憂傷的身形。除了下巴上的肌肉偶爾抽動一下,迪居那處於完全靜止的狀態。這男孩有一種特異的天賦,動作能像貓一樣輕捷無聲。
埃勒里覺察到有人在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說:「迪居那。」
迪居那一眨眼就到了窗邊。
「迪居那,和我說說話兒。」
男孩子瘦小的身軀顫動了一下:「我——和你說說話兒?埃勒里先生。」
「是啊。」
「可是……說什麼呢?」
「什麼都行。我想聽聽說話的聲音。特別是你的聲音,小傢伙。」
黑眼睛亮了一下:「你和奎因老爹都在煩惱。你晚餐要不要吃炸雞?我覺得你叫我念的那本大白鯨莫迪的書很棒,它不像……」
「它不像,迪居那。」
「它不像其他人的書,總能讓我跳著看,哇,那個黑鬼奎——奎——」
「奎奎格,小傢伙。還有,不要講『黑鬼』,要說『黑人。』」
「哦……噢……現在……」男孩皺起了眉,純粹是沒話找話,「我希望現在是棒球賽季,我想看貝比·盧斯把他們全揍扁。你為什麼不幫奎因老爸讓他不咳嗽呢?我們需要一張新的電熱毯,舊的毯子邊角全磨破了。他們叫我當俱樂部橄欖球隊的四分衛,我正在教那些傢伙們各種手勢的意義。哇!」
「我讓這些——」埃勒里忽然笑了,他手臂一伸,把男孩拉到窗前坐位上,「迪居那,小傢伙,你幫了我大忙——昨晚你聽說過我爸爸和我正在辦的道倫和讓奈的案子嗎?」
「聽說了。」迪居那很快地答道。
「我想知道,你對這案子有什麼想法?」
「我有什麼想法?」男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想您一定能抓到兇手。」他一吸氣挺起胸膛。
「真的嗎?」埃勒里友好地用手指戳了一下男孩瘦硬的肋骨,「你真瘦,迪居那。你的肌肉應該更發達一些。打橄欖球可以幫你長肉……那麼你認為,我一定能抓到兇手嗎?小傢伙,真是個樂天派!不過我想,你大概也聽我說了,案子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什麼進展。」
迪居那笑了:「您是在騙人吧,對不對?」
「一點也不是。」
迪居那那一對黑色的大眼睛裡射出一股狡黯的光芒:「您怎麼啦,想認輸了嗎?」
「你說到哪裡去了,當然不會!」
「您決不能認輸,埃勒里先生!」男孩子真摯地說,「我們……我們球隊前兩天有場比賽,在最後一節,對手以十四比零領先我們,我們沒有放棄,我們三次觸了底線,他們輸得痛苦不堪。」
「那我該怎麼辦呢?我想知道,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你將要怎麼辦呢?迪居那,我要你儘可能給我一些建議。」埃勒里臉上沒有笑容。
迪居那沒有立即回答。他閉緊嘴唇不再出聲。他想了又想。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終於得到了充分的靈感,他清楚地喊道:「雞蛋!」
「什麼?」埃勒里驚訝地問。
「我說雞蛋。今天早晨我給奎因老爺煮了幾個雞蛋。給奎因老爺煮雞蛋可得小心呢,他可會挑剔啦。我一愣神的功夫,就把雞蛋給煮老了。怎麼辦呢?我把它們全都倒了,又重新煮。第二回煮得可好啦!」
埃勒里哈哈大笑:「環境對你的壞影響,我知道,你剽竊我的語言手法。迪居那,這是好玩又有趣的想法——你這個主意出得真好。」他揉揉男孩的黑髮,「一切從頭開始!重新再來一遍,對不對?」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願你的所有的神都來保佑你,孩子,這是最好不過的忠告。迪居那,這真是一線光明啊!」他彷彿又取得了新的力量,一頭鑽進卧室。
迪居那也開始收拾早餐桌子,手指也興奮得顫抖起來。
「約翰,我照迪居那這小子給我出的主意,又到兩件命案發生的犯罪現場去考察了一番。」——他們坐在醫院明欽醫生的辦公室里。
「我能幫你的忙嗎?」醫生的眼睛毫無光彩,眼瞼顯得有些發青,呼吸沉重。
「對呀,你能不能為我抽出點時間呢?」
「我想沒問題。」
他們離開了辦公室。
這天上午,醫院的一切又恢複了正常。除一樓少數禁止通行的區域外,各種限制都取消了。挽救患者生命的手術又在繼續進行,彷彿這裡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只是偵探和警察還在走廊里竄來竄去,不過他們盡量避免擋路,也不妨礙醫生和護士的工作。
埃勒里和明欽穿過東走廊,又折過南走廊,向西走廊走去。麻醉室門外,有個打著磕睡的藍制服警察,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從病房搬來的搖椅里值班。麻醉室的門關著。埃勒里試著轉動門的把手時,迷迷糊糊的警員從躺椅上跳了起來,說什麼也不讓他們進門,直到埃勒里疲倦地拿出一張奎因探長簽署的特別通行證。
麻醉室里仍同三天前的情景一模一樣。通往術前準備室的門旁,坐著另一個警察。同樣,那張特別通行證引起觸電般的反應。把門的警察張大嘴巴驚訝地瞪著來人,禮貌地笑了笑,低聲說,「是,先生。」
埃勒里和明欽走了進去。手術車、椅子、醫療用品櫃、電梯門——切都是老樣子。
埃勒里說:「我看是沒人進過這裡。」
「我們想要拿出一些用品,」明欽低聲說,「可是你父親嚴格下令,連外門都不許進。」
埃勒里陰沉著臉四處看了看:「約翰,你大概以為我發瘋了。請不要因為我第二次到醫院來而感到奇怪。事實上,迪居那的靈感激發消失後,我覺得自己是有點蠢,這裡不可能有什麼新發現。」
明欽沒說話。
他們朝手術室里望了一眼,立即轉身退回到術前準備室。埃勒里走到電梯門前,打開了門。電梯是空的。他走進電梯,想把對面的另一扇門打開,但它是關死的。
「這一面的門關著,」他嘀咕道,「一切果然如此。這就是通向東走廊的門。」
埃勒里又回到術前準備室,再次把它檢查了一遍。電梯間有一扇通往消毒室的門。他打開門朝裡面望了一眼。
一切和星期一離開時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唉,咱們真是孩子氣十足!」埃勒里嘆息著,「我們趕快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吧,約翰!」
他們穿過麻醉室,又順著來路走了回去。他們走到南走廊,再轉彎走向正門。
「老朋友,聽我說!」埃勒里忽然說,「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咱們不妨再跑一趟,好結束這趟失敗的恐怖之旅,我們再去看看讓奈的辦公室。」
門口的警察讓他們進了辦公室。埃勒里進屋後,已故外科醫生的轉椅上。面前是一張寬大的寫字檯,他請明欽坐到對面靠牆的椅子上,他倆沉默了好一會兒,埃勒里透過他嘴裡噴出的輕薄煙霧,嘴角帶著嘲弄的神情,檢查著這個光禿禿的房間。
埃勒里以沉重而緩慢的語氣說:「約翰,咱倆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坦白地說,多年來我始終認為沒有破不了的案子。如今我大概也只好放棄自己的這種信念了。」
「你的意思是,找不到任何希望了嗎?」
「希望是這個世界的支柱,就像那些非洲胡圖族人說的那樣。」埃勒里輕輕彈著他香煙上的煙灰,笑著說,「我的支柱正在崩潰,這對我的傲氣是一次可怕的打擊。約翰……如果我真是覺得我遇到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對手,一個比我厲害的人物,他那犯罪的智慧竟能夠一下子策划出兩樁案子,通過聰明狡詐、滴水不漏的執行,使人無法偵破,那我就不這麼難過了,我會服氣的,甚至會適度地敬佩他。可是請注意,我說的是『無法偵破的』案子,而不是『無懈可擊的』案子。這兩個案子距完美的犯罪差得還老遠呢。兇手留下了不少蛛絲馬跡,有的簡直是明顯的錯誤,這些罪證都無可爭辯地在揭露著他。可是,要麼我們這位可愛的兇手善於及時掩蓋自己的錯誤,要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