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利警官的一隻厚實的大手扶在門框上,他和一位站在走廊里的部下談得興趣正濃。埃勒里·奎因獃獃坐著出神,從他臉上那彷彿失去知覺的陰沉表情可以看得出來,他在與自己痛苦但是無用的思考密談。
奎因探長、區檢察官和迪莫西·克洛寧三個人肩並肩地擠在一起,興緻勃勃地爭論著案情的各個疑難點。
只有皮特·哈伯把頭垂在胸口,腳鉤著椅子的橫杆,輕鬆自在,似乎對自己和整個世界都心滿意足。
突然一隊警方攝影師和指紋鑒定家闖入術前準備室,打破了這幅悠閑舒靜的畫面。房間里一下子就塞滿了人。
辛普森和克洛寧抓起他們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大衣和帽子,站到了一邊。
首席攝影師語無倫次地講述了一些被別的事情耽誤了時間的理由,從紐約警察總局來的人們便不再多言了。新來的人開始分頭工作,他們也分別擁入手術室和麻醉室,混亂地擠在手術台周圍,還有兩個人從術前準備室的電梯到地下室去拍死者以及其傷口的照片。到處傳來白藍色的閃光燈光和照相機的咔嚓聲。整棟醫院裡一片混亂、喧鬧和忙碌,鎂粉的刺鼻味道混合了走廊和房間里濃濃的藥味,更是難聞得叫人難以忍受。
埃勒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被自己的思維困住了,就像被縛在高加索山崖上的普羅米修斯,端坐在旋渦的中心,卻渾然不覺周圍的情景、聲響、氣味,似乎對四周的一切都沒有了反應。
老探長下令給一個穿藍制服的警察,那個警察就走了。過了一分鐘,警察同一個看上去很年輕、淺棕色頭髮、神態很嚴肅的男子回來了。
「長官,就是他。」
「您就是詹姆斯·帕拉戴斯,醫院的總務主任嗎?」老探長問。
那身穿白色制服的來人點了點頭,往下硬咽地點了點頭。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一臉朦朧哀怨的表情,鼻翼一鼓一鼓的,圓形的鼻孔不住扇動,耳朵又大又紅。但他那小妖精般的長相併不討人厭。而且給人一種單純得不可能不老實、膽怯得不敢不說實話的感覺。
「我,我的,我的老婆……」他結結巴巴地開了口,除了耳朵部分是血紅外,一臉死白。
「說的什麼?」老探長大聲咆哮。
總務主任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他用虛弱的聲音說:「我老婆夏洛蒂,常常看到幻象。今天早上她告訴我。她昨天夜裡得到警告,一個內在的聲音說,就像宿命那樣真實可靠:『今天會有麻煩!』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們……」
「當然,是很奇怪。」老探長有些溫怒,「喂,帕拉戴斯,你今天早上幫了我們許多忙,你也並不像你的長相那麼笨,我們很忙,我要你簡短地回答我的問題:你的辦公室是不是正對著東走廊?」
「是的,先生。」
「您一早上都呆在辦公室里嗎?」
「是這樣的,先生,我早上最忙,明欽醫生沒來吩咐我之前,我一直沒有離開崗位。」
「根據我的印象,您的椅子和桌子正好斜對著辦公室的門。您房間的門今天早晨是不是打開過一段時間?」
「哦,一直半開著。先生。」
「你能不能——你有沒有——從這扇半開的門裡看到電話亭?」
「沒有,先生。」
「遺憾,真是遺憾,」老探長措辭含混地說,苦惱地扯著八字鬍,「那麼我問你,十點三十分至十點四十五分之間,有沒有哪個醫生從你的門前走過?」
帕拉戴斯撓了撓鼻子,沉思了一會兒:「我……不記得了。我總是太忙。」他的眼裡竟然湧出了淚水,「而且,醫生們整天在我門前走廊上來來往往……」
老探長窘迫地往後退了一步:「哦,很好。別哭,小子,看在上帝的分上!」老探長轉過身,「維利!所有的門都有人把守了吧?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好嗎?有沒有人想闖出去?」
「沒有麻煩,頭兒,大伙兒早就各就各位了。」大個子轟然作答,並對總務主任那畏縮的身形怒目而視。
老探長蠻橫地用手指指總務主任對大個子說:「讓我們的人跟他認識一下——帕拉戴斯,我要你睜亮眼睛,和我的手下一起工作,在我們沒找到謀殺道倫夫人的兇手之前,醫院一直要有人看守。你辛苦了。好好和警察合作,你就沒有麻煩,就會受到獎賞的,懂嗎?」
帕拉戴斯的耳朵漲得通紅:「是——是,可是——我——我——我們醫院裡還從來沒出過兇殺案,探長……我希望你——你們的人不要破壞醫院內部的規章制度。」
「放心,現在您趕快走吧。」老探長友善地拍了拍帕拉戴斯顫抖的脊樑,朝門的方向推了他一把,「去吧。」
總務主任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會兒我有事找你,亨利。」老探長說。辛普森耐心地點了點頭。
「現在,湯瑪斯,」老人對維利警官繼續說,「你負責收拾這裡的殘局。你們應該注意監視每個人。我要求在手術室、這個房間和與之相連的麻醉室設崗位,隨時都得有人守著。不許放進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許進!還有,趁你在這裡時,你們不妨按兇手撤退的路線,從麻醉室出來到走廊上走的這條可疑路線走一遍,儘力把見過兇手的人找出來。走路時,不是故意裝腿瘸嘛,他極有可能是拐了一路的……然後,開列一張全體護士、醫生、見習醫生今天的來訪者以及其他到過這裡的人的姓名、地址的清單。還有……」
「啊,還有一件事,」辛普森補充說,「要盡量搜集醫院工作人員的背景材料。」
「對對!聽著,維利。委託一個專門小組查閱工作人員的人事檔案,任何人都不例外,包括我們已經詢問過的人,全部過濾一遍。肯奈澤爾、讓奈、莎拉·弗勒、醫生、護士,全要。每一份記錄,除非遇到什麼不尋常的事,不要寫成長篇大論,只把可疑的情節記下來就行。我感興趣的是與供詞不一致或供詞中沒有的事實材料部分。」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復誦一遍:警衛,兇手的脫逃路線,相關人員的姓名、地址,資料室的個人資料。都記下來了。」維利邊回答邊在記事本上草草地寫著,「順便告訴您一聲,探長,大麥克還被麻醉劑麻醉著呢。再過好幾個小時他才能講話。我們的人正在樓上監視著他。」
「好,很好。維利,去工作吧!」老探長走到手術室,對警探和警察們又用他那急切的嗓門大聲做了些指示,馬上又回到房間里,「都弄妥了,亨利。」他伸手拿外套。
「你們放我們走嗎?」區檢察官問道,一面把禮帽低低地拉到耳邊。
皮特和克洛寧向門口走去。
「為什麼不走呢?凡是力所能及的我們暫時都做完了。我們也走吧。埃勒里,醒醒,起來吧!」
父親的呼喚驚醒了埃勒里。在前幾分鐘鬧哄哄的混亂中,他一次也沒有抬起眼皮或放開緊皺的眉頭,這時,父親的聲音模糊地穿過他的思緒,他抬起了頭,看到老探長、辛普森、克洛寧和哈伯都準備要走了:「噢,所有的垃圾都清理完啦?」他用力伸伸腰,皺紋從他的前額消失了。
「是了,走吧,埃勒里,我們再去道倫家清理一下。」老探長急躁地說,「別浪費時間了,兒子——我們要辦的事情太多了。」
「我的大衣在哪兒?喂,誰來一下——哎呀,我的東西全在明欽醫生的辦公室里呢……」埃勒里站了起來。
一個警察獻殷勤地跑了去,把大衣取了回來。
埃勒里直到穿上自己那件厚重的黑大衣才再度開口說話。他把手杖夾在胳肢窩底下,慢慢離開術前預備室——一位穿藍色制服的警員背靠在門上——他一邊思索著一邊用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翻卷著帽檐:「你知道嗎?阿比嘉·道倫應該和阿卓安皇帝相媲美,還記得那皇帝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了些什麼嗎?」——這時他們已走出了麻醉室,麻醉室的門口也守著一名警察——「一大群醫生毀滅了我……」
老探長一愣,停下了腳步,「埃勒里,你不會是說——」
埃勒里用手杖畫了一個小圓弧,重重地敲在大理石地面:「哦,這不是指控,」他輕聲說,「這僅僅是一個墓志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