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暗示

「現在讓我們再次回到那個尚未搞清的問題上來吧。」埃勒里在三位探員關上門後向讓奈醫生恭敬地鞠了一躬,「讓我們走回知識的根源之處,大夫,您的客人到底是什麼人?」

奎因探長橫穿房間向椅子走去,他在室內輕輕地踱過,小心翼翼地,好像生怕驚破一道禁忌的符咒。埃勒里一動不動地站著。連在大廳里慢慢走動的那些很實際、毫無想像力的警探們也感覺到,在埃勒里表面上漫不經心提出的問題里有點兒緊張的成分存在。

讓奈醫生遲遲不作答覆,他咬緊牙關,緊皺額頭,似乎在和自己爭論著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複雜的難題。然而當他開口講話時,臉上又恢複了平靜安然的神情:「奎因先生,您忙得很,可是您提出的問題卻是與事無補,毫無價值簡直是小題大做。來訪的客人是我的一位朋友。」

「一位名叫史瓦遜的朋友?」

「不錯。事實是這樣:他財務上遇到了一些困難,手頭拮据,來找我借錢。」

「合情合理。」埃勒里喃喃地說,「他需要錢用,他來找您借錢……這本來毫無秘密可言。我理解您……」他又笑了,「您肯定借給他錢了?」

外科大夫顯然不喜歡這場談話,他挺直了身子:「當然,我給他開了一張五十美元的支票。」

埃勒里不由得大笑起來,但並非有冒犯之意:「這不是什麼難為情的事嘛。大夫,說起來您的運氣真好,他要借的竟然這麼少……不過,順便問一下,您朋友的全名叫什麼?」他滿不在乎地停頓了一下,好像他提出的問題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問題。奎因探長的眼睛裡泛出灼灼逼人的光芒,直視著讓奈醫生,他的一隻手則伸到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個棕色的舊鼻煙盒,然後,他的手停在了煙盒與鼻孔之間——等待著。

讓奈的回答非常簡短:「我看還是不說為好!」

奎因探長的手繼續它的行程,完成之後縮了回來。他吸了一口鼻煙,站起身,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狐疑的神情,他向前走了一步。

這時,埃勒里卻搶先了一步,他用平和的口氣說:「而這恰恰是我想知道的,醫生。既然您如此仗義地拚命維護這個史瓦遜,他想必是一位對您非常重要非常親密的人。他當然是您的老朋友嘍?」

「哦,不是。」讓奈急忙回答。

「不是嗎?」埃勒里揚起雙眉,「這可是同您的行為不相協調啊。讓奈醫生……」他走到這位矮小的外科大夫身邊,俯身逼視著他,「醫生,您只要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永不再開口了……」

「我不知道您究竟想知道什麼。」讓奈醫生囁嚅著,向後倒退了一步。

「不管怎麼說,」埃勒里輕聲堅持道,「請您儘力回答……為什麼,如果這個叫史瓦遜的不是您最親近的朋友,那麼為什麼今天早晨,當您的女恩主處於病危昏迷的嚴重危險之際,正躺在那裡期待著您的妙手回春神技時,您竟然肯為見他而從您寶貴的時間裡撥出十五分鐘呢?不要忙於回答,你可以慢慢想個好答案。」

就在埃勒里結束他的長篇詢問,以腳跟為軸一轉身時,讓奈眼裡閃出反抗的光芒。他鎮定地冷冷回答:「我說不出任何同你們所偵查的這件案子有關係的話來。」

埃勒里慢慢走到他父親剛才坐過的椅子跟前坐了下來,揮了揮手,好像是在說:「輪到你盤問證人了。」

奎因探長的笑容愈來愈溫和,他在讓奈眼前走來走去,外科醫生以備戰的眼光緊緊盯著他那不停移動的身形。

「當然,讓奈醫生,」老探長有禮貌地開始說,「我們無法接受您在這個問題上所持的立場。這一點,您本人當然也明白。」老探長試圖打動讓奈,促使他開誠布公地談這件事,「您也許肯尊重我,賞給我個面子,坦誠地回答我,而不再躲躲閃閃敷衍了事?」

讓奈還是一聲不吭。

「那麼好吧,請允許我開始提問。您在辦公室逗留的十五分鐘里,和史瓦遜之間做過什麼事?」

「我願意對您推心置腹,其實我並非不近人情。」讓奈醫生說,他的態度一下子變了,看上去很疲倦,全靠椅背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史瓦遜來見我,我告訴你們了,他是為了借五十美元,有急用,一時間在別處又借不到。最初我不肯借。他便開始向我解釋他目前走投無路的窘境。他的處境的確很糟,解釋得合情合理,令我無法拒絕,我只好給他開了張支票。我們又就他遇到的事情談了幾句,他就告辭走了。全部情況就是這些。」

「您的解釋完全合乎情理,醫生。」老探長嚴肅地指出,「不過,既然情況真像您介紹的這樣簡單而且明白無誤,那麼您又何必不肯說出這個人的姓名和住址呢?您一定知道,我們不得不查清的是一樁相當複雜的案件。為了證實您本人的供詞,您朋友的口供是不可缺少的。您只要把目前還缺少的資料提供給我們,事情就算完結了!」

讓奈不以為然地搖了搖他那長滿亂蓬蓬頭髮的腦袋。

「我感到愛莫能助,探長。我只能解釋說,我的朋友是一個被無法預見的情勢所迫的不幸犧牲者,他是一位感情用事的人,他出身於良好家庭。任何審訊,尤其是在當前,任何惡名對他來說,都足以致之於死命,最主要的是,他同道倫夫人被害一事絲毫沒有牽連,」外科大夫的嗓音變得高亢尖利,幾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我的天哪,你們為什麼偏偏要揪住不放呢?」

埃勒里一邊擦拭著夾鼻眼鏡,一邊沉思,目光始終未離開讓奈醫生的臉。

「我想,醫生,若是請您描述一下史瓦遜的外貌,看來也是不可能的了,是嗎?」老探長問,臉上失去了笑容。

讓奈雙唇緊閉。

「那好吧,讓奈醫生,」老探長快快地說,「您得明白,若是沒有史瓦遜的口供來證實您的供詞,您本身的處境將會很危險!」

「我再沒有別的話好說了。」

「讓奈醫生,我最後再給您一次機會,」老探長的口氣咄咄逼人,他那憤怒的嘴唇略微有些顫抖,「把史瓦遜的名片給我!」

一陣短暫卻是令人難堪的沉默。

「什麼?」讓奈怒道。

「交出名片,把那張名片交出來,」老探長不耐煩地堅持不讓,「把有史瓦遜名字的那張名片交出來。就是您在走廊同明欽醫生和奎因先生談話時,門衛遞給您的那張名片。它放在什麼地方?」

讓奈抬起憔悴的眼睛痛苦萬狀地盯著老探長:「我身上沒有這張名片。」

「它在哪兒?」

讓奈如同墳墓般默然不語。

老探長扭身向遠遠站在屋角臉色陰沉怒目而視的維利喊道:「搜查他!」

外科大夫全身一哆嗦,喘著氣,後退到牆邊,像一頭因被獵逐而受驚的野獸,以驚恐的眼神四下張望著。埃勒里從椅子上站起身,又坐了回去。維利把矮小的醫生逼到牆角,低聲說:「是您主動交給我,還是讓我動手?」

「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我身上沒有名片,」讓奈喘著氣,氣得滿臉發青,「只要你碰一碰我,我就……我就……」他意識到自己已身處絕境,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維利用一條碩大無朋的巨臂抱住外科大夫瘦小的軀幹,在他的身體上上上下下搜了一通,像對付嬰兒一樣輕而易舉地擺布他。外科大夫儘管身體神經質地激烈抖成一團,但他並沒有抗拒。他臉上的怒容不見了,兩眼直發黑。

「什麼也沒有。」維利報告說,隨即回到自己所呆的角落。

奎因探長認真注視著這個身材矮小的醫生,心中不情願地產生出一絲讚佩的感情。但他頭也未回,冷漠無情地下令說:「維利,搜查讓奈醫生的辦公室。」

維利帶領一名警探,踏著沉重的腳步走出房間。埃勒里心事重重,他站起身來,輕聲同老探長交談幾句。老人搖搖頭,表示懷疑。

「讓奈醫生!」埃勒里的嗓音很是低啞。外科大夫此時軟弱地靠在牆上,看著地板,他的臉色呈現一片暗紅色,呼吸急促,「讓奈醫生,我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深感遺憾。但是,是您迫使我們這樣做的,別無辦法。我們盡量,真是盡量設身處地為您著想……假如史瓦遜是您的好朋友,他知道您如此不顧一切地保護他,那他一定樂於前來證實您所說的一切。醫生,難道您就沒考慮到這一點?不論他遭遇怎樣的不幸……您不認為嗎?」

「我感到遺憾……」讓奈說,他的聲音低啞得使埃勒里不得不伸長脖子去聽。頑抗已消失無蹤,讓奈顯得十分疲憊。

「好,我明白,」埃勒里很嚴肅地說,「我還剩下一個問題要問,我知道強迫您回答是沒用的……讓奈醫生,從你們進入辦公室起,到你們話別分手止,在這段時間內,您或者史瓦遜是否離開過辦公室,哪怕離開僅僅一分鐘?」

「沒有!」讓奈抬起頭,直視著埃勒里的眼睛。

「謝謝您。」埃勒里退了回來,又回到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掏出一支香煙,點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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