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鬼孩

一個約莫六歲、剪著小平頭的男孩盤腿坐在沙發上。他披著張毯子,打量薩蒂,深不可測的眼中透出好奇的神情。

他手裡拿著樣東西。「你在找這個?」

是那支藍色的手電筒,艾瑪給薩蒂的那一支,也是薩蒂在樹林里不見的那一支。

薩蒂困惑地搖了搖頭。

又來了,是幻覺。男孩是她瘋狂想像力的產物,又或者是菲利普那該死的酒帶來的幻影。可她沒喝那麼多啊,不是嗎?

「你叫什麼名字?」男孩愉快地問道。他說話有點大舌頭,似乎對他來說,半夜坐在薩蒂的小屋裡再正常不過了。

薩蒂使勁吞下一口口水,想像出來的東西可不會說話,更不用說她聽得清清楚楚。

男孩哼哼地說:「女士,里(你)不會講話嗎?」他揮舞著手電筒,光圈在牆上亂跳。

「這裡沒有小孩。」薩蒂說。

男孩咧嘴一笑。「有呃,這裡有,我就是。」

薩蒂向前爬去,伸出一隻手去觸摸那幽靈一樣的男孩,準備好了一碰到他的臉——噗——他就會一下子消失在空氣中。

但他沒消失,薩蒂的手觸到柔軟的肌膚。

她猛地抽回手。「你是誰?你在這幹什麼?」

男孩沒回答,而是掀開毯子,露出一套海軍藍與淺灰色條紋的法蘭絨睡衣。

薩蒂皺起眉頭。「這麼晚了,你應該在家上床睡覺才是。」

「我姐記(姐姐)讓我來的。」男孩說。

薩蒂盯著男孩,心中一驚。什麼樣的姐姐會讓弟弟晚上到林子里亂跑?

「她讓我給你帶點東西,」男孩繼續口齒不清地輕聲說著,「她本來想自己來的,但父親把她關進地牢了,因為她前幾天晚上跑了出來。」

男孩跳起來,一隻手伸進褲兜里,然後掏出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你姐姐叫你在午夜出來給陌生人送洋蔥?」薩蒂張目結舌,「你父母知道你在這裡嗎?」

「父親睡著了,有他陪著我們才能出門。」

「那他發現你不見了,肯定會著急的。我送你回家吧。」薩蒂向男孩走過去。

「可我不想走。」

男孩眼中的恐懼使薩蒂喘不上氣,這令她想起了菲利普發火時薩姆的反應。

男孩開始哭泣。「別趕我回去。久(求)你了!」

薩蒂驚慌失措地抱起他,把他緊緊摟在懷裡。擁著男孩溫暖的身體感覺真好,他與薩蒂是那麼的契合。

就像薩姆。

薩蒂在心中一個巴掌拍醒自己。

這個男孩活得好好的,他可不是薩姆。

男孩漸漸停止了哭泣,薩蒂一下子坐到沙發上。

「好了好了,你可以留在這裡。只待一會兒,好嗎?」

男孩吸了下鼻子。「好。」

薩蒂輕撫著他的小平頭。「我叫薩蒂。」

「亞、亞當。」

「你住哪裡,亞當?」

男孩瞅了一眼推拉門。

「啊,河對面。」薩蒂猜測說。

亞當點點頭,淚汪汪的眼睛望著薩蒂。他張開嘴,想要說話,像是雛鳥在等待餵食。突然他又改變了主意,牢牢地閉上了嘴。

「來杯熱巧克力怎麼樣?」薩蒂邊說邊把他放在沙發上。

「有棉發(花)糖嗎?」

薩蒂咧嘴一笑。「大大的棉花糖。」

點上燈以後,薩蒂就開始在科爾曼牌爐灶上煮熱巧克力。她用眼角的餘光端詳著坐在陰影中的男孩,亞當又小又瘦——膚色慘白,怪不得她誤認為他是幽靈。

「好了嗎?」亞當一邊在沙發上晃悠一邊問。

「就好了。」

幾分鐘後,他們並肩而坐,啜飲著熱巧克力,眼睛注視著爐火,誰都沒說一個字。

薩蒂知道,最終還是要送他回家去。

但再呆一會兒吧。

「太好喝了,」亞當一面吸起一塊融化的棉花糖一面說,「阿什莉會嫉妒的。嘿,想聽首她教我的歌謠嗎?」

「當然。」

亞當笑了。「夜半時分,天清氣朗;兩個亡童,拳腳相向。面對著面,背靠著背;揮舞寶劍,子彈橫飛。聾子警官,循聲而來;亡童中槍,血染塵埃。你若不信,倒也簡單;瞎子叔叔,親眼所見。」

「呃,這挺……有意思。」薩蒂說,「不過,也許下次阿什莉能教你點更好的。」

即使光線昏暗,薩蒂還是能看出他是個英俊的男孩,他母親可真幸運。

「你媽媽不會擔心你嗎?」薩蒂脫口而出。

一道陰霾遮住了亞當的眼睛。「她死了。」

「真對不起,親愛的。」

亞當平靜地遞過杯子。「我能再來點嗎?」

等薩蒂端回滿滿一杯熱巧克力,亞當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薩蒂好奇地觀察他,看他唇上鬍子狀的巧克力漬,看他滿足的笑容,看他胸口輕柔的起伏。

毋庸置疑,她的小屋裡有一個活生生的小男孩。

「這下可好,」薩蒂嘀咕道,「現在我該怎麼辦?」

落地鍾指著凌晨四點。

薩蒂看著亞當。或許讓他睡一會兒,過幾個小時再送他回去也不遲,但願自己能在他爸爸醒過來之前送他到家。但薩蒂確實很想和亞當的姐姐談談,薩蒂估計她可能就是樹林里的那個女孩。

薩蒂坐在亞當身邊,想起了他剛才說過的一句話。之前由於洋蔥的干擾,那句話她當時沒在意。

「父親把她關進地牢了。」

地牢肯定不是指地下室。

她不能因為一位父親不讓孩子跟陌生人說話或是夜間外出而責怪他。但首先他們為什麼要來找薩蒂?他們為什麼要送她禮物?又是誰在樹林里擊倒了她——他們的爸爸?

薩蒂的目光在熟睡的男孩身上徘徊。

他爸爸要是發現他溜出來會怎樣?

薩蒂把毯子拉到亞當的肩頭上蓋好。當亞當在睡夢中挪近薩蒂,腦袋枕在她膝頭的時候,薩蒂被這種親密的接觸嚇到了,大氣也不敢出,內心深處的渴望潤濕了她的眼睛。在墜入夢鄉之前,她還記得亞當幼小、溫暖的手滑到了自己的掌心裡。

幾小時後薩蒂醒過來,亞當已經離開了——帶走了灰色的毯子。如果不是咖啡桌上的藍色手電筒和排列在櫥柜上的五樣東西,薩蒂大概會以為那只是一場夢。那五樣東西分別是:巧克力棒、信封、甘草糖、鋼筆和……一個洋蔥。

「你和你姐姐都很怪異,亞當。」

薩蒂毫不遲疑地撕下巧克力棒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

「喝了熱巧克力,早餐還吃巧克力棒。天啊,薩蒂,你會長胖的。」

她沒用幾秒就吞下了巧克力棒。

穿好衣服後,薩蒂走出門去。

「是時候去和我的女房東聊兩句了。」

艾瑪小屋的內部裝潢是鄉村與牛仔風格的大雜燴。粗糙的木牆上釘著廢棄的馬蹄鐵,門廊貼滿了牛仔競技表演者的照片,都是她丈夫騎手生涯留下來的紀念品。

艾瑪指了指一張照片。「這就是老魔頭。」

薩蒂凝視著那頭髒兮兮的公牛,這牲口目露凶光,恐怖而粗野。怎麼會有人想要和這樣一隻動物——好像個殺手——同場競技?

「克利福德就是享受擊敗它們時的刺激感。」艾瑪嘟囔道,好像是看穿了薩蒂的想法。「他總是蹬上靴子,抓好韁繩準備比賽,直到最後一次,魔頭把他甩了出去,就跟吐口唾沫一樣。」艾瑪感慨地盯著照片。

「我有事要跟你談。」薩蒂說。

「什麼事?」

「河對面的孩子。」

艾瑪走到餐台前,倒了點茶,又將一隻瓷杯遞到薩蒂面前。

「坐下說,」艾瑪說,「我可有點擔心你了。」

「為什麼?」

「我看見你買了不少酒,我知道這代表什麼。」

「預兆?」

艾瑪抿起嘴唇。「酗酒的預兆。我知道酒精會對你產生什麼影響,尤其是對你的精神。它毀掉了我的克利福德,這就是為什麼魔頭能把他甩出去。那畜生從一里外就能聞到酒味,而且克利福德老眼昏花了,沒有躲開,魔頭才踩死了他。」

「聽著,我很抱歉,但我不是來談你丈夫的事的,也不是要談我偶爾喝口酒的事,我是為了河對岸的男孩和女孩來的。」

「什麼男孩女孩的?我跟你說過這裡沒有小孩。」

「當然有。」薩蒂爭辯道。

艾瑪悲傷地看著她,搖了搖頭。「一看見你我就知道了,薩蒂,有什麼可怕的東西纏上了你。」

「我看見他們了。」

「那好……告訴我他們叫什麼?」

「阿什莉和亞當。」

艾瑪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了。「沒開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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