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童影

第二天早上薩蒂醒過來,頭腦里想著兩件事:找到那瓶泰諾止痛片,去掉舌頭上的噁心味道。

「嘴裡真臭。」她嘟噥著從床上爬起來。

薩蒂打了個寒戰,抓起睡袍套在睡覺穿的那件大號舊T恤衫上面,接著走進狹小的衛生間。她在洗臉盆上方的鏡子里瞥見自己憔悴的樣子,頓時嚇得停住腳步。

「你……看起來……真恐怖。」

她輕輕撥弄纏結在一起的頭髮。薩蒂從未剪過短髮,判斷不出自己現在看起來是老了還是年輕了。不管怎樣,她看上去很糟。

「感謝上帝,菲利普看不見你現在的樣子。」

她俯身靠近鏡子,撩起劉海,看著自己蒼白的額頭,腫痛的傷痕吸引了薩蒂的目光——那是霧魔的饋贈。她的眼睛——和薩姆一樣的藍眼睛——迎面直盯著自己,黯淡而倦怠,下面的眼袋浮腫得有如芭比娃娃的枕頭。

「恐怕今天你不光是要頂著亂糟糟的頭髮了。」

薩蒂還沒有整理出行李箱的東西,於是就隨便抓起上位房客留下的一管牙膏,擠出一些在手指上,然後把牙膏在牙齒和舌頭上塗了個遍,又把多出的吐掉。她伸手要去拿毛巾,手剛伸到半空就暗暗罵出一聲,她忘了換上乾淨的毛巾和床上用品。

薩蒂用袖子把嘴擦乾。「是時候把這裡弄出個家的樣子,就算只是暫時住著,有幾樣東西可以派上用場。」

鏡子里的薩蒂蹙起眉頭。「收拾這個爛攤子比整形醫生的工作還棘手。」

她從水壺裡倒出些熱水,快速用海綿擦洗了身子,然後套上昨天穿過的牛仔褲、一件乾淨的T恤衫和一件她母親織的毛衣。接著她來到客廳,往壁爐的餘燼里添上一些引火柴和木材。煮好一壺咖啡後,薩蒂開始了艱巨的工程——把箱子里的行李往外搬。在這整個過程中,她一直盡量不去注意檯面上的巧克力棒。

那是艾瑪留給她的嗎?

薩蒂回到卧室,把一個行李箱拽到床上。梳妝台的三個抽屜馬上被塞得滿滿的。接著她把另一個行李箱拖進廚房,打開箱子,拿出畫具和《瘋狂蝙蝠》的手稿,又給裝有剪報的塑料盒在茶几上找到了容身之地。

一陣劇烈的頭痛讓薩蒂跌坐在扶手椅上。她拿起利婭的照片,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的知心姐妹——正對她咧嘴笑著,褐綠色的眼睛裡閃著頑皮的光。利婭的上方懸著一條色彩繽紛的生日會橫幅。

這張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天晚上薩蒂悄悄為利婭辦了場生日會。薩蒂借口找不到保姆,叫利婭過去吃晚飯,而利婭一點都沒有起疑心。早在利婭到達之前,她的一些朋友和家人就埋伏在廚房,等利婭一坐到沙發上,他們突然一起跳出來。利婭的表情像是被告知中了彩票,唯一煞風景的是菲利普突然回來。他本來約好要和人談案子,後來臨時取消了,幸好他直接躲回自己的書房。生日會才開到一半,利婭就喝多了,不得不上樓休息,只留下薩蒂招呼客人。後來利婭說她不舒服,要提前離開,薩蒂只好說服菲利普開車送她回家。

薩蒂半是苦澀半是甜蜜地嘆了口氣。「家。」

她沒有家,再也沒有了。埃德蒙頓的生活似乎發生在很遙遠的地方,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薩蒂把利婭的照片放回茶几上,然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接下來做什麼?」

後門傳來的敲門聲回答了她的問題。

艾瑪站在門廊上,頭上套著一頂深藍色無邊毛線帽,連耳朵也遮住了。「想拉你和一個老寡婦到外面走走。」

「如果你想和一個離過婚的作家一起散步的話。」薩蒂一邊去拿外套,一邊自嘲地說。

艾瑪把一根雪茄送進嘴裡,跟著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飄散開去。「你寫些什麼書,薩蒂?香艷愛情小說?」

「不是,這個我的朋友拿手,我主要寫懸疑小說。」

「啊,」艾瑪說著點點頭。「沒有什麼比得上一個好的懸疑故事。」

那塊好時巧克力棒在薩蒂腦中一閃而過。

「我在陽台上找到一塊巧克力。」薩蒂脫口而出。

艾瑪偷笑起來。「一定是附近哪個男人送的,你有仰慕者了。」

她們安靜地穿過林子。薩蒂感到出奇的平靜,她的頭痛也迅速消失了。鄉間的空氣讓薩蒂精神一振,她鼓起勇氣問艾瑪一些問題。

「你說你有孫子,他們現在在這兒嗎?」

艾瑪嘴裡叼著雪茄。「他們在埃德蒙頓,暑假才過來。怎麼問起這個?」

薩蒂盯著腳下結冰的石頭。

她要不要告訴艾瑪昨晚自己看到什麼了?

「那些石油工人呢?」薩蒂問。「他們有孩子到這兒來玩嗎?」

艾瑪將雪茄煙頭彈進河裡。「沒有,離這兒最近的孩子在鎮上。」她疑惑地看著薩蒂。「怎麼對孩子感興趣了?」

「我想我見過一個。在——噢,算了,」薩蒂煩躁地說。「我想是我昨晚喝多了。」但她忍不住去想自己扔進冷櫃里的那塊好時巧克力棒。

「酒精會害死你的。」艾瑪認真地說,又點燃一根雪茄。

她們沿河信步走著,聊著天氣和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兩人走近一段彎曲的河面時,薩蒂注意到有幾塊頂部如石板一樣平整的岩石從水中半露出來,石頭之間相隔約有五六十公分。它們看上去排列得太過齊整,不像是天然的。

「過河的石頭?」薩蒂問。

艾瑪看一眼石橋。「沒錯,沙基弄的,好讓他的孩子來看我和布蘭達,比走大路過來要近些。」

薩蒂站在河邊,一隻手擋在眼睛上方遮住刺眼的陽光。

「水好像挺深的。」她說。

「春天河水上漲了,瞧見那塊大石頭沒有?」艾瑪指向河對面。「如果水漲到橘色線那裡,就要趕快收拾東西離開,得趕在進鎮的橋樑被衝垮之前撤到卡多明去。」

薩蒂凝望河面。「多久發一次洪水?」

「大概每隔三四年一次。」

她們往回走時,薩蒂腦中還回蕩著艾瑪的話。她必須保持警覺,洪水可能會毀掉她的計畫。

「謝謝你陪我散步。」回到無窮木屋後,薩蒂說。

艾瑪瞥了她一眼。「親愛的,你還很年輕,現在就窩在屋裡還太早了。活著就應該享受生活,別忘記這一點。」艾瑪揮揮手,信步走下小道。

接下來整個下午,薩蒂都在修改《瘋狂蝙蝠》的稿子,直到筆記本電腦徹底沒電。她皺著眉頭把電腦推到一邊,默默提醒自己明天到鎮上給電池充電。

晚飯是一份豐盛的廚師沙拉,裡面有加拿大幹酪碎和熏肉丁。薩蒂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想起了菲利普。如果她晚餐做沙拉吃,菲利普肯定會感到很厭惡,肉和土豆才是他的最愛。叫外賣已經夠糟糕了,如果他們不在飯桌上像正常的家人一樣一起吃飯,那上帝也要看不過去了。

薩蒂滿臉壞笑。「讓正常見鬼去吧。」

薩蒂洗好碗碟,攤開手腳靠在沙發上注視著火焰,極力抑制住跳進去的衝動。她一隻手裡握著手機,另一隻手裡拿一杯調了可樂的朗姆酒。

「你做得到的,今晚只喝一杯。」

薩蒂先打電話給父母。他們擔心薩蒂,這是自然的。薩蒂說正在給自己放個小假,好好休息一陣子,讓他們放心。

「好吧,你聽起來還不錯。」她父親說。

奇怪得很,薩蒂自己也覺得還不錯。事實上,她的頭腦從來沒有如此清醒過。

「爸,我愛你,媽也是。」

她又和母親說了幾句,然後掛斷電話,盯著手中的酒,悠閑地搖著杯子。

「再打一通電話。」薩蒂咽下最後一口酒說道。

但她就是撥不出那個號碼。

半小時後,薩蒂幹掉第三杯酒,然後撥通了電話。她向電話那邊的人解釋自己有急事——家事——那人讓她等著,然後一個看守找到菲利普,把他帶到電話前。

「薩蒂?我剛在想你什麼時候——」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會有一段時間聯繫不上我,菲利普,這裡沒有電。」

「你是什麼意思?你在哪裡?」

薩蒂緩緩地啜了一口酒,一邊沉思著。

她在哪裡?哪裡都不在。

「薩蒂,你還好吧?」

薩蒂注視著薩姆的照片。「嗯,我沒事。」

「我聽說你開了我的車。」菲利普的聲音綳得很緊,顯得很慎重。

「你是怎麼——?你和利婭說過話,為什麼?」

「是什麼原因不要緊,聽著,薩蒂,有一些重要文件在車的後備箱里。你能不能把它們裝進一個盒子,馬上寄給我?」

「可以,」薩蒂生氣地說。「等我下次開車去鎮上。」

「媽的,我差點忘了,啟動裝置有點問題。」

「啟動裝置?」

「車上的,如果它還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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