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菲利普上班以後,薩蒂打開電視,期望能看到關於薩姆的消息,但屏幕上顯示的卻是菲利普的面孔,下方還跳出幾個醒目的黑體字:詐騙案調查!
記者整理好自己的定做西裝外套,然後做了一個簡短的報道:弗萊明·沃恩律師事務所的兩名職員正因詐騙指控接受盤問。那個記者稱菲利普和莫里斯·桑德斯為共犯。
下個節目是冰球比賽,所以薩蒂關掉了電視。她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於是鼓起勇氣給馬修·博尼克打電話。電話才響了一聲對方就接了。
「你好?」他聲音沙啞,薩蒂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因為睡眠不足。
薩蒂吸了口氣。「博尼克先生,我是薩蒂·康奈爾。你不認識我,但——」
「我知道你是誰。」對方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清醒,「你兒子有消息了嗎?」
「沒有,」薩蒂窘迫地頓了一下,「我……我說不清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
「我很高興你打給我,我正打算給你打電話呢。」
「真的?這似乎有一點……古怪。我是說,和一個我沒見過的人通電話。」
「我說,咱們一起喝杯咖啡怎麼樣?和你丈夫一起來。」
這個邀請讓薩蒂吃了一驚。她不知道這通電話能起什麼作用,可她也沒想到要和那個男人見面。
「你說時間、地點吧。」薩蒂說。
「市中心加斯帕大道上的北極咖啡館。」他說,「我一小時就能到,你認識路嗎?」
「認識,那地方我很熟。」薩蒂掛斷了電話。
北極咖啡館就在弗萊明·沃恩律師事務所的街對面。此外,這個名字也經常出現在薩蒂家的信用卡賬單上。菲利普常帶布麗奇特去那,據他說只是商務午餐而已。
是啊,沒錯!
馬修·博尼克比薩蒂在報紙上看到的照片老了十歲。儘管他淺黃色的頭髮中沒有一絲灰白,但他淡藍色眼睛下的皺紋和蒼白的面孔還是訴說著輾轉難眠的夜晚和無法承受的痛苦。
「請坐。」馬修指著對面的椅子說,「你來杯咖啡嗎?他們獨家調配的咖啡特別好喝。你要是餓了的話,這兒的焦糖蘋果派也很美——」他皺著眉看向別處,「對不起,我話太多了。」
一位年輕的服務生給他們杯里倒上了北極咖啡館的首選咖啡,然後馬修向前探身。「你丈夫來不了嗎?」
「他正忙著……開會。」
一陣尷尬的沉寂之後,馬修開口說:「我聽說了。」
「想不知道也難,到處都在報道這件事。」
馬修啜了口咖啡。「對不起。」
「菲利普總想過國王一樣的生活。」薩蒂沒想到這句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你呢?」馬修問。
「我可不是王后。我只想要一樣東西,我的兒子。」
薩蒂舉著杯子的手在發抖,而馬修的行為出人意料。他從桌子上伸過手來,握住薩蒂的手。他溫暖的觸碰令薩蒂輕出了口氣。她不知所措,只是看著他的手放在自己手上。這隻手健壯黝黑,只在無名指上有一圈是白的。
「我們會找到他們的。」他說,「兩個都會找到。只要我們一有突破,找到目擊者——」
薩蒂抽回了手。
她該如何面對這個男人?他要找目擊者,卻不知道正和自己一起喝咖啡的人就是。羞恥與不安正在活活吞噬薩蒂。
我要是告訴他呢?
答案立馬浮上薩蒂心頭。
那薩姆就沒命了。
馬修抬起頭望著她。「我盼著我們能儘早聽到消息。」
「我也是。」薩蒂疲憊地說,「科特妮被帶走時,你看到什麼沒有?」
「我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她失蹤了。」馬修盯著杯子,「上學之前,科特尼總是和我一起喝咖啡,」他微笑道,「她喝熱巧克力。」
之後的半小時,他們聊著各自小孩的故事。薩蒂告訴馬修薩姆對蝙蝠有多痴迷,薩姆因為固執地認為球棒與他毛茸茸的「朋友」有關,甚至堅持退出了少年棒球隊。
「第二天,他在菲利普從易趣買的球棒上畫上好多小臉。」看到馬修滿臉困惑,薩蒂笑了,「棒球棒,上面有多倫多藍鳥隊的簽名。」
「那你老公可慘了。」
「非常慘。」
薩蒂需要點時間整理思緒,於是她招手叫服務生過來,把杯子推給他。馬修同樣如此。年輕人把兩個杯子都續滿,又留下幾包奶精。
「科特妮對書很著迷。」馬修說著,攪動杯中的咖啡。「《哈利·波特》每一本她都讀過。有幾次,我還發現她拿著手電筒躲在被窩裡看書。她也會讀那些煲湯的書。」
薩蒂暗自發笑。
「怎麼了?」馬修問。
「『心靈雞湯』類的書。」
馬修無奈地看了薩蒂一眼。「我就說,你肯定看過這些書,女人嘛。」
薩蒂搖搖頭。「我是個作家。」
「你都寫些什麼?」
「小說,主要是懸疑類的。不過,目前我正在繪製一本童書,給薩姆……」她的笑容褪去了。
「他會讀到的。」馬修溫柔地說。
薩蒂的目光飄出了窗外。
街角站著一個穿藍綠色外套的女人,一頭淡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正在等交通燈,還領著一個小男孩。薩蒂只能看到男孩的背影,但他的頭髮很像薩姆。
薩蒂皺著眉。連體形都像——
男孩突然轉過頭來,和薩蒂四目相交,多麼熟悉的眼神。他的嘴一張一闔,嘴型像是在說一個詞。
媽媽。
薩蒂的心裂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
「薩姆?」
她踉踉蹌蹌站起身,完全沒注意到灑了一桌的咖啡和馬修怪異的目光。
「薩蒂,怎麼回事?」馬修迅速起身問道。
薩蒂像支箭似的掠過他身邊,衝出門,轉過拐角。在街對面,那個穿藍綠色外套的女人正沿著人行道漫步,不時瀏覽商店的櫥窗,但卻是獨自一人。
薩蒂在汽車間左突右沖,無視刺耳的喇叭聲。她直接跑向那個女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身子拽回來。
「嘿!」金髮女人吼道,「你搞什麼呀?」
「他在哪?」薩蒂大聲問。
「誰?」
「薩姆!剛才和你在一起的男孩。」
那個女人瞪著她,好像薩蒂是個街頭乞丐。「你瘋了吧?我沒帶什麼男孩。」
薩蒂張著嘴,無言以對。有些事不對勁——搞錯了。這個女人的頭髮,近看顏色沒那麼淺,而且比薩蒂從北極咖啡館裡看到的那個女人更年輕。
但是她確實穿著藍綠色外套。
薩蒂四處張望,在人行道上搜尋,卻沒見到有其他穿藍綠色衣服的金髮女人。
「薩蒂,怎麼回事?」馬修邊跑過來邊問。
苦澀的淚水從薩蒂的面頰滾落。「我看見他了,是薩姆!他跟她在一起。」薩蒂扭頭尋找,但那女人已經走了。「她哪去了?」
「聽著,薩蒂,我還是送你回家吧。」
「馬修,我沒發瘋!我看見薩姆了,我發誓。」
馬修輕輕挽起薩蒂的手臂。「我相信你。」
「他看著我,還叫……媽媽。」
「我也好幾次幻想見到了科特妮,」馬修輕聲說著把薩蒂扶過了馬路,「有時在公園,有時在學校,但沒一次真的是她。」
「我沒幻想,」薩蒂爭辯道,「就是薩姆。」
馬修嘆口氣。「薩蒂,你想聊——?」
「不,我只想回家。」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很好。」她的眼睛看向別處,「以現在的情況,我算是很好了。」
馬修從薩蒂發抖的手中拿過鑰匙,打開車門,等她鑽進去。然後他把鑰匙交給薩蒂,又遞上一張名片。
「我家裡、辦公室和手機的號碼都在上面。」
薩蒂謝過他,然後加速開走。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馬修一動不動地站著,英俊的臉上掛著痛苦的表情。
一位父親不該是這副樣子。
薩蒂不能自已,又開車繞那個街區轉了三圈,尋找穿藍綠色外套的金髮女人,但卻沒有那個女人的蹤跡,也沒有薩姆的蹤跡。
薩蒂到家以後,坐在前門廊冰冷的水泥台階上,一邊心不在焉地啜飲著咖啡,一邊掃視過往的車輛。一個小時後,她敢說自己見過薩姆三次。但她心裡明白,那不是薩姆。她的孩子失蹤了,被個瘋子帶走了。隨著時間的流逝,薩蒂越來越肯定一點:必須把自己知道的報告警察。
也許明天吧。
在這天餘下的時間裡,薩蒂度日如年。她在房子里踱來踱去,腰上別著無繩電話。
「以防有薩姆的消息。」她對來看自己的利婭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