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武志,現居東京都,二十五歲,無業。
沒有參加職業訓練也沒有上學,毫無疑問就是個尼特族。還懷抱著「我跟其他尼特族才不一樣」這種無聊的自尊,麻煩難相處,是最棘手的尼特族。
只不過在這全宇宙里,還有唯一一位仰慕武志的人物。那就是武志的後輩小廣。
「老實說,我真的好想辭掉現在的工作。不但身體難以負荷,公司內的人際關係也不太好。」
「人際關係啊,人際關係果然是最難搞的東西。像我就是因為人際關係才辭掉工廠的嘛。」
六月上旬,武志和以前在工廠認識的後輩小廣,正在高田馬場的超便宜海鮮居酒屋喝酒談心。
雖然武志基本上是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但他卻又自認為自己與其他尼特族不一樣,所以每個月會像這樣跟小廣出來吃一次飯。至於武志的資金來源,就是自從他成了無業游民之後,每個月從父親手上拿到的三千圓零用錢。
後輩小廣比武志小兩歲,兩人以前曾是千葉海邊某家海苔工廠生產線的同事。武志專門為海苔調味,小廣主要負責操作機器來分裝調味海苔。當初武志是邀了打工的女高中生,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袖浦的鴕鳥王國玩,結果嚇得對方拚命找機會躲避他,把職場氣氛搞到太尷尬才不得不離職;而小廣則是因為擅自把海苔帶回家加菜,才會被工廠給解僱。
武志跟小廣都一樣懦弱膽小,兩人也喜歡「把襯衫下擺扎進褲子里」的穿衣風格,還同樣患有網路成癮症。共通點多的他們便自然而然成了朋友,會在私底下互舔傷口……不,應該說是互相商量煩惱才對。
小廣現在在宅配公司打工,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待在倉庫里,一股腦地把紙箱搬運到輸送帶上。
「這件事我可是只有跟武志前輩說而已喔。坦白說啊,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欺負了。像是操作堆高機的同事啊,老愛把重的貨物運來我這裡;還有每次搬太慢的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會被組長罵得狗血淋頭。」
「嗚哇,這樣還滿慘的耶。職場霸凌真是痛苦啊。可惜我這個局外人又不能為你做什麼……」
武志頂著一頭沒整理的亂髮啜飲著沙瓦,露出一副「真是傷腦筋啊」的表情。
順帶一提,儘管武志嘴上說他這個局外人不能做什麼,但就算他們兩人現在是同事,武志也不會因此有什麼作為。
因為武志不但毫無男子氣概,也沒有任何行動力。男子氣概、行動力、領導能力,連工作和個人資產都通通掛零的一介尼特族,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毫無本事可言。他們做得到的事情,頂多就是打倒電玩世界的邪惡魔王,恢複城裡的和平吧。
「我本來想等下個月的中元節檔期過後就不做了,可是這份打工是我找了十八家公司才好不容易找到的,而且一想到要是下份工作沒著落,就讓我怕得不敢辭職。」
武志輕輕點了下頭,用額頭示意「我要吃薯條了」,夾了根薯條起來。
兩人的桌上空蕩蕩的。雖然已經坐下來一個半小時了,兩人卻分別只點了一杯飲料,還推掉了下酒小菜。現在桌上的料理,僅僅只有一盤薯條而已。不過,這也是考量到武志每個月只有三千圓零用錢,以及小廣每小時八百七十圓的打工薪水,不得不實施的節約行為。
「我記得武志前輩辭掉工廠後就沒有再打工了吧?」
「是啊,因為我可不是隨便什麼工作都願意接受。我想選擇最適合自己的工作。你難道不覺得花時間在自己不喜歡的工作上,只是在浪費寶貴的人生而已?」
小廣是個機靈的後輩,他絕對不會吐嘈前輩「尼特族才更浪費你兩千倍的時間吧」。
「我也是這麼認為。我不想在這裡結束自己的人生。可是只要一想像辭掉倉庫打工後的無業生活,心裡總覺得還是很不安啊。像武志前輩現在沒有工作,你難道都不會害怕嗎?」
店員來到桌前詢問兩人是否要加點飲料。「那就給我們兩杯冰水。」前輩這麼回答完店員後,露出了遊刃有餘的笑容。
「當然不可能完全不怕,只是我覺得每個人長大成人後,都非得工作不可的觀念實在太奇怪了。你看原始時代的人,也不是每個人都在工作吧?」
「噢噢……這麼說也對耶!」
「而且說到底,我就是不想隨便為了工作而妥協。只要一想到在我們死之前,不曉得還能有多少機會選擇工作,我怎麼敢隨便挑個打工來做。」
日本是言論自由的國家,就算做出如此傲慢的發言,也不會被送到收容所強制勞動。武志繼續得意地高談闊論。
「我最近啊,讀了不少名人的名言語錄。像是大企業家或成功人士啦,那些頂尖大人物都在主張『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個人都在強調如果不喜歡,就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上面。那也是當然的嘛。又不是做越多討厭的事情就會長命百歲。」
「我懂,我完全能夠理解!哎呀,的確就像武志前輩說的一樣呢!」
武志一年下來,鮮少有機會可以得到他人的肯定,聽到後輩這麼認同自己的發言,讓他嘗到了難得的快感。武志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吸著剛送上來的大杯冰水掩飾害羞。
另外像是追求自由的生活玩家,還有知名企業家所主張的「做自己想做的事」,這句經常出現在名言語錄和商業書籍中的金玉良言,其實只適用於擁有百萬中之一的天賦與才能、有能力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的佼佼者而已。要是一般人從年輕的時候就如此隨心所欲,只會馬上失去工作、朋友和財產,最後淪為無業游民而已。但要是在商業書籍里明白地要大家腳踏實地工作,一定沒人會掏錢買這種書回家,所以企業家也只能隱藏他們真正的心聲。要是看到武志這麼順從渴望地在享受尼特族生活,那些大企業家肯定會大發雷霆。
「我啊,真的很不喜歡『尼特族』這個詞。聽起來簡直就是在嘲笑沒工作的人嘛。而且最近還有人結合了『米蟲』,創造出什麼『米蟲尼特族』耶。聽到這種稱呼誰還會有幹勁找工作嘛。」
「沒錯,我完全能理解。」
「所以呢,我就想出了一個可以用來代表無業人士的新稱號。我覺得『Job Explorer』挺不錯的,意思就是工作的探險家。」
「啊啊……聽起來不賴嘛。」
「下次我還想試著在Twitter上推廣看看。看要不要邀請糸井先生 也一起來幫忙。」
「你說的糸井先生,就是那個廣告撰稿人的糸井先生嗎?武志前輩認識糸井先生嗎?」
「嗯,我認識他很久了喔。」
「不會吧!真的假的!」小廣探出身體。
「是啊。啊啊,不過我說認識他,也只是追蹤他的Twitter而已啦。」
「噢……」小廣又縮回身體。
「糸井先生的Twitter大概有六十萬名粉絲,只要請他幫忙推廣,『Job Explorer』一定會馬上流行起來。那個人對這種新名詞特別敏感,我猜他應該會很有興趣。」
日本是言論自由的國家,就算做出這種不自量力的發言,也不會被憲兵抓去拷問。只不過憑武志這種無業游民,真不曉得他那份信心滿滿的態度到底是打哪來的。
「說的也是呢。我也好想跟武志前輩一樣,慢慢尋找適合自己的工作喔。只不過我父母對我嚴格得很,要是付不出家用費,他們絕對會要我滾出家裡。」
「這樣啊,原來小廣在家這麼辛苦啊。」
「我好羨慕前輩喔。你家人都不會說什麼嗎?」
「我父母都很理解我的想法啦。尤其我和父親已經談過好多遍了,所以他也了解我是不想隨便找個工作來了事。畢竟他從來沒開口要求我趕快去找工作嘛。雖然由我來說有點那個,但我真的覺得自己的父母太明理了。」
「好好喔,我家絕對不可能會這樣……」
「我是覺得你可以跟家人談一次看看啦。如果小廣能認真解釋的話,他們一定會了解你的心情。我父母的理解能力確實是特別好啦,不過只要小廣好好商量,他們應該還是聽得進去吧?」
「嗯,或許吧。」
「不好意思……」就在兩人正熱絡討論「尼特族的家族問題」時,一位年長的店員走了過來。
武志抬起頭,露出一副「奇怪?我們沒叫你來啊」的表情。店員仍舊掛著商業笑容開口問道:「需要再加點飲料嗎?」什麼嘛,原來你是要問這個啊!「那就再來兩杯杯水吧。」正在實行節約的武志一回答完,店員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無蹤。
「這位客人,這裡可是居酒屋喔。你們不點菜也不加點酒,在這裡光喝水佔位子聊天,會不會太沒常識一點了呢?麻煩兩位結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