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玄關裝飾著櫸木的大門從內側被開啟了,就像這起事件開始的兩周前的下午一樣,真壁修站立在那裡。留長的頹廢鬍鬚柑同,藏青色的薄質對襟毛衣和沒有系領帶的白色襯衫也沒變,但凝視我的表情卻完全不一樣。那天他把我當成是來拿取贖金的綁架犯,今天卻是張要與私家偵探應對的平靜表情,只不過帶著些許困惑的神色。

三十分鐘前我打電話告訴他想過來拜訪的意圖,真壁說因為兒子慶彥去附近公園散心,三點之前會回家,諧我作那之後再來拜訪,我回答可以之後掛斷了電話。但我按下真壁家大門對講機按鈕時,時間才剛過兩點不久而已。真壁因為訪客來得太早而感到困惑的表情,馬上就變成像是歡迎新朋友般的表情,並伸手接過我所遞出慶彥用捆書帶捆起來的學習工具。

「請進!因為剛好是這樣的時間,沒辦法招待你什麼。」

我進入玄關,遵從真壁的引導脫去鞋子走進去,通過玄關旁的門到達一間寬廣的西式房間。因為上次是從玄關被直接帶到目白署,所以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發生悲劇的家庭內部。這個西式房間的布局像是排成一列似的連接著三個房間,我被引導到最前面那間約六疊榻榻米大小的客廳。淺駝色的地毯上放著淺駝色布料的沙發,圍著北歐風格、接近黃色的木質桌子四周排列。在和門相反方向的牆面上設置的窗戶面對著庭園。房間的隔間被拆除,隔壁是約八疊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那裡的天花板比其他部分都還高,通往二樓的樓梯位於房間右側深處。茶色地毯和茶色沙發及桌子排列著,可以從玻璃門自由進出庭園。通往二樓的樓梯前,可看見一扇寬大的門,可能是通向餐廳與廚房的。

那裡並不是盡頭。在起居室更裡面還有一間拆除隔間,是約八疊榻榻米大小、鋪上深茶色地毯的房間。房中央有一部深茶色的木質大鋼琴,盡頭的牆面設置著適合狂熱者的專業音響設備和唱片等架子。面向庭園的牆面也一樣裝設著玻璃窗,不過因為深茶色窗帘緊閉的緣故,看起來比其他部分稍微陰暗。這應該是真壁清香和身為鋼琴家的母親的練習室。我想音響設備正中央的大型錄音機應是真壁清香上課用的東西,而錄製綁架犯所打來的電話應該也是那個。直徑接近三十公分的大型金屬制磁帶捲軸,像機器人的兩顆眼睛般凝視著這裡。

三個房間作為客廳、起居室、練習室,各自獨立著。但被設計為移動傢具及日用器具的位置,就可以變成二十疊榻榻米以上的聚會會場或是小型音樂會會場。

真壁引領我到客廳的沙發後,經由起居室消失在廚房裡,又馬上回來。原來他是把慶彥的學習工具拿進去,回來時手上還拿著罐裝的PEACE香煙和兩瓶麒麟罐裝啤酒。在綁架案件的紛亂中我也不記得曾經看過他抽煙,那表示他當時極受震撼的精神狀態。然而好像證明不論怎樣的悲劇,人們也終究會被時間的力量拉回到日常生活。人的精神恢複力是很厲害的——曾聽說過這種說法。

「內人恭子正在休息,真是失禮了。」他的視線飄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後,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她的心情大致已經平靜下來,不過因為葬禮當天的雨而患了夏季感冒。」

我點了點頭,我們各自在沒有附濾嘴的香煙上點了火。在我開口拒絕之前,真壁打開罐裝啤酒放在各自面前的桌子上。

「對了……慶彥去散心的公園前有一家洗衣店。我打電話叫他回來吧!他們把送洗的衣服送回來時會寒暄一下,說出名字的話他們應該就知道是誰。」他打算站起來。

「不,不用了。好不容易去散心……真壁先生,我是打算和你會面才來拜訪的。」

「咦……」真壁重新在沙發上坐好。「所以你才提早過來的嗎?是什麼事情呢?」

我凝視著真壁的臉,時間久到會令對方感到困惑的程度。

「在這個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換成真壁凝視著我,比我凝視他的時間更長。

「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你不是在說那件悲慘的綁架案件吧?」

「我認為在貴府並沒有發生綁架案件。在這裡發生的是過失殺人——不,根據我的推測,倒不如說這裡發生了某件非常不幸的意外事故,是嗎?」

真壁把才吸了兩、三口的香煙捻熄在煙灰缸里,拿起罐裝啤酒一口氣喝了半瓶以上。好像突然喉嚨很乾似的。

「你是以什麼作為根據而說出這種愚蠢的……你在養老院曾經看過清香的遺體吧!對小孩子做出那樣殘酷事情的人,除了兇狠的綁架犯以外還會有別人嗎?如果那是在這個家裡發生的意外事故,又怎麼會有那種事?」

「清香的遺體被放在下水道那種濕氣重的地方約十天左右。當天就是那樣,而在這段期間曾經下了三次雨,造成遺體顯著的損傷。如果試著回到十天前的狀態,像是受到那種外傷的意外暴力事件,我想在普通家庭里不能說絕對不會發生。」

真壁激烈地搖頭。「真是過份!我本來以為你是稍微具有思考辨識力的人,可是過來拜訪這種飽受悲傷和痛苦折磨的家庭,你還做出那樣粗線條的發言……」

我無視於他情緒化的言詞等著他的反駁,也把這個意思傳達給對方。

「萬一發生了像你說的事,又怎麼會演變成綁架案件呢?」

「如果發生了什麼暴力事件的話,這是為了要讓那個加害者迥避法律上的處罰而做的。」

「……別說愚蠢的話,在我們家沒有人會對清香做出那種暴力事件。」

「恐怕是發生什麼意外事故吧!」

「如果是意外事故的話,照實說就完全沒有問題了,不是嗎?」

「意外事故也分很多種。如果引起事故的本人並沒打算要給予對方那種危害,但是對方卻死了,那就不只是去投案就能解決的事了。即使是意外事故,但如果因此造成另一人死亡的話,也必須接受法律上的制裁。」

「意外就是意外,不值得去編造那麼嚴重的綁架案件吧?」

「如果再加上幾個條件就不能說絕對是這樣。」

「所謂的條件是指什樣?」

我捻熄了香煙的火。「譬如……事故的加害者是慶彥的話。」

真壁的臉色微微地緊張了起來,不過並沒有插嘴說話。

「如果他是你們夫婦的親生孩子就完全沒有問題。哥哥意外弄傷了妹妹——這是在哪個家庭都會發生的事,就算在真壁家也可以解決,但慶彥卻是不能生育孩子的期間,從甲斐教授夫婦那裡領養來的養子。現在有了妹妹清香的存在,比起清香作為天才小提琴少女的華麗光環,慶彥是稍微比較不突出的少年。如果讓慶彥引起造成妹妹嚴重傷害的意外事故,你們不就無顏面對甲斐夫婦了嗎?而且清香對甲斐教授而言是比四個親生兒子更能寄託將來夢想的小提琴後繼者,可是送出去當養子的兒子居然讓寄託自己夢想的侄女發生事故而死亡,他們肯定會想說父母親到底在做什麼啊?如果那個意外事故的結果是難以解決的狀態……譬如意外事故的事後處理非常艱難,必須讓當時還沒死亡的清香死去,加上這樣的條件,為了隱藏全部事實來逃避外界的指責和追究,而考慮捏造出這起綁架案件,這也不是那麼不可思議的事。」

真壁抽出一根香煙,煙罐的蓋子從桌子落到地板上滾動著。他無視於那個蓋子在香煙上點了火。

「請停止用那種不可能的事中傷這個家!真是令人不愉快到極點的談話……比起這種胡亂想像的推測,不是有堆積如山的證據能證明那個罪證確鑿的綁架案件嗎?」

「證據是指什麼?」我問。

真壁把香煙的煙吐出來。「首先是那個叫作清瀨琢巳的男子的存在。今天早上我已經回答過目白署刑警相關的問題了,我和那名男子五、六年前曾經見過面,當時好像相當嚴厲批評了他的小說作品。雖然常理上無法相信他會基於這種理由就對清香做這麼過份的事,不過會綁架殺死小孩子的人是不能用常理去推斷的——」

「聽說你從五、六年前開始寫的著作里,有代替知名作家完成他們未完成的遺作的『贗作』系列,我想那該不會是清瀨琢巳寫的東西吧?」

「你說什麼?」

「你們從五、六年前開始就是作家和代筆人的關係,或者說他是Ghost Writter 。在工作上你們建立了這樣的合作關係,不是嗎?因為這種關係不想被別人知道,所以從當時就裝出兩人間不友好的關係。那件事對於偽裝這次綁架案也派上非常大的用場。一般可以請求協助這種事的朋友必定會被第三者知道,不過因為你們在工作上密切合作托是朋友的事沒有第三人知道,因此事故發生後,為了偽裝成綁架案而想到找他幫忙,這也不足什麼難以預料的事。」

「清瀨是我的代筆人這種事,到底是從何而來……」

「如果看見他家的書房和另一棟房子的書庫,對於他具備那種執筆能力——不,至少從他為此而收集的豐富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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