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屈指可數的舒適夜晚,清爽的微風吹拂過來,但心情卻像不久後即將來臨的梅雨季低矮的灰色雲層一般沉重。我讓真壁慶彥坐在駕駛座旁的位子上,立即發動了青鳥。穿過一小段西早稻田住宅區狹窄的道路,朝著按鈕式號誌的早稻田大道交叉路口開去。我打算在那裡左轉。如果經由早稻田大道和明治大道行駛十五分鐘,就可以抵達目白的真壁家了。
「在那裡右轉。」慶彥突然說。在信號變綠的瞬間,後面的計程車急躁地鳴響汽車喇叭。我把方向盤大動作地往右轉,在禁止右轉的地方強行右彎。接著將青鳥開向和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往早稻田大道的東邊行駛。
「快一點。」慶彥凝視著前方說道。我有點在意為何他的語調好像沒有想過我會反對一樣。我按照他的指示加快速度後問道。
「怎麼回事?」
「無論如何,我想就這樣一直往前走。」
「腹部的疼痛不要緊嗎?」
慶彥好一陣子沒有回話。我刻意把青鳥降回原來的速度。
「再開快一點……不去東京車站不行。」
「東京車站,為什麼?」
青鳥通過馬場下,穿越地下鐵東西線的早稻田站上方。少年像是要確認目前和清瀨家的距離,回頭看向後方。
「……爸爸和媽媽在等我。」
「真壁夫婦在東京站等著你嗎?快點說明原因。」
「因為大眾媒體的採訪很煩人,為了讓媽媽減少打擊、改善身體狀況,所以我們要去爸爸在名古屋附近的鄉下老家兩、三天。」
我快速地看著一旁位子上的慶彥。他躲開我的視線按著左側股部,感覺好像正在圖謀什麼事一般。
「在清瀨家接電話的時候你並沒有說這種話。」
「……可是前往名古屋的事是昨天就決定的。剛才的電話里,爸爸問我趕不趕得及搭昨天決定的新幹線,我回答說沒問題。爸爸說會在新幹線的驗票口等,我回他說知道了……本來我以為可以更早回去的。」
「目白署的刑警們知道這件事嗎?」
「不……如果被阻止的話就糟了,所以等到那邊再告訴警方。」
「新幹線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是八點三十二分出發的『HIKARI』……是『HIKARI329號』。」
我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八點過了五、六分了。車子過了弁天町的交叉路口後,道路微微地往右邊彎曲。我再次加速,不過並沒把少年的話照單全收。
「大概趕不上了。」我說。
「所以我才說要快一點啊!」
神樂坂站的前面禁止進入,所以我向右轉往大久保大道駛去。
「為什麼要轉彎?」慶彥提高嗓門問道。
「你想被困在單行道上一動也不能動嗎?」
青鳥在大久保大道的號誌轉換為綠燈前的瞬間,進入了交叉路口,幾乎沒有降低速度地左轉。正打算踏上人行道的一群年輕女性驚慌地急忙躲開,痛罵出連男生都會害臊的話。雖說做著像女人樣子的服裝打扮,但也許未必真是女人。從清瀨家出來以後一直盤旋在我腦海深處的疑問,因此清晰了起來。
「如果是要前往名古屋的新幹線,在這之後還有兩、三班,假使趕不及的話可以等下一班吧!」
「不行!我不想讓媽媽在那種地方等候。全速衝刺啦!」
我再次觀察一旁的慶彥。他的額頭浮現出汗水,臉色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馬上送他去醫院。幸運地沒有停紅綠燈就通過神樂坂上和飯田橋的交叉路口,在目白大道上行駛了五百公尺左右,我突然降低速度把青鳥停在路邊。
「怎麼了?為什麼要停車?沒有時間了。」
我從正面看著慶彥的臉。「你到底在隱瞞什麼?如果想去東京車站的話,剛才為何不在飯田橋車站下車?那樣的話應該比較快。」
慶彥發出「啊」的聲音。「我忘記電車的事了。無論如何不趕快的話——」
「在我進去之前,你在清瀨家裡發現了什麼東西?要搭乘八點三十二分新幹線的不是真壁夫婦吧?」
慶彥咬著嘴唇思考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你可以答應我絕對會把我帶到東京站嗎?」
「不行!我不接受任何交換條件。如果你不說出隱瞞的事,我們就在這裡做U字形迴轉,直接回去你目白的家。」
慶彥快速地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取出了白色紙條。「這是我在電話旁邊的便條紙最上面發現的。」
我接過紙條閱讀著。
新幹線東京車站
HIKARI329號20點32分
是用鉛筆寫的,筆跡和給須藤的留言相當相似。
「因此我才說要去東京車站的。」
清瀨琢巳打算搭乘這個「HIKARI329號」嗎?我可以想出好幾個他乘車或不乘車的理由。說不定海外逃亡只是單純的掩飾,也或許這張紙條是他好幾個月前去採訪旅行時寫的。總之,現在並沒能從容考慮的時間,不儘快決定到底要返回飯田橋搭電車去東京車站,還是就這樣開著青鳥去是不行的。搭電車所花的時間應該很少,不過必須電車準時到達發車,在御茶水站的轉車也要順利才行,而且必須以慶彥能像我一樣行動為前提。我把紙條塞進上衣口袋,再度發動了青鳥。
「現在是幾點?」慶彥問。就像事情依照自己所想的進行時,孩子似的雀躍聲音。
我遠望兩百公尺前九段下交叉路口的號誌已變成紅燈,把視線移向手錶。
我回答說:「八點十五分。」
「只剩下十七分鐘了……」慶彥泄氣地說。
「抓緊了!」我大喊道。
在號誌變成綠色之前的一瞬間,青鳥闖向九段下的交叉路口,不但沒有減速反而踩了油門,避開正在等號誌的兩台車侵入了對向車道,號誌變成綠燈的同時進入號誌區。一輛黑色輕型客貨兩用車在黃燈時往靖國大道前進,突然迫近我右邊,我緊急往左邊、客貨車往右邊旋轉了方向盤,剎那間,兩台車像是並行一般在號誌區內斜行,發出像暴走族一樣咯吱咯吱的輪胎聲響。
青鳥在幾乎接觸到前面「協和銀行」轉角的人行道往右迴轉方向盤,以毫釐之差進入應該直行的道路。身體撞在門上的慶彥,因為反作用力這次反過來倒向我這邊。他緊抓住門的把手勉強維持住姿勢。那輛客貨兩用車停在交叉路口正中央,我從後視鏡中看著它漸漸駛離,並期望九段下的派出所警察沒看見這裡的事。慶彥撞到門時,左側腹部的癥狀好像更加惡化了,他發出像是呻吟般的聲音往前彎下腰,雙手按住腹部,蒼白的臉由於痛苦而扭曲著。
「……這樣下去太勉強了吧!」我說。
「不行,不能停。時間來不及了。」他在痛苦的喘息下說道:「你不想抓住殺死清香的綁架犯嗎?」
「如果你不隱瞞便條紙的事,這時刑警早就已經在新幹線的月台上待命了。」
「可是我……和你一起……把綁架犯……」他的話突然中斷。
我開著青鳥邊看右面皇宮的濠溝,邊鑽過竹橋的首都高速公路下面。
「不要再多說話了。」
我再次命令慶彥要抓緊,緊急踩了剎車,在竹橋「每日新聞社」大樓轉角的圓柱型建築物前停下青鳥。我的目標是三十公尺後方的竹橋派出所。
「為什麼停車?」慶彥用擔心的聲音問。
我用手指指向隔著後窗就能看見的派出所說道:「你看那裡。」
慶彥按著腹部回頭看。我停車的樣子引起站在派出所前面的警察注意,他懷疑地看向這裡。
「沒有時間了,快點決定!如果你不下車走去那間派出所的話,我就開車直接去醫院。」
「可是那樣的話綁架犯就逃走了。」
「別吵!仔細聽我說。你走到那個派出所,在被送到醫院之前先說明事情的情況,和目白署取得聯絡,然後說出關於新幹線紙條的事請求緊急通緝。說不定警察和我都沒來得及趕上,也說不定有哪邊可以趕上,順利將清瀨逮捕。」
「可是——」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你要跟目白署的刑警說:『清瀨可能不是有女性同伴,而是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樣子。』」
「啊……」慶彥露出詫異的神色。
「明白嗎?」
「……啊!明白了。」
「為了捉住殺死你妹妹的綁架犯,你能夠做的就是這兩件事。就算你到了東京車站,以這樣的身體狀況也跑不到驗票口。不過如果你再一直坐這裡,就和幫助綁架犯逃跑是一樣的。」
讓少年做出最後決斷的不是我的言詞,而是派出所的警察。他判斷在報社前緊急煞車後便一動也不動的車子有調查的必要,於是朝著這裡走來。「明白了!東京車站那邊就拜託你了。」
慶彥打開車門,一邊護著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