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一天就像申請辦理借款的手續一樣冗長,返回西新宿事務所時窗外還很明亮。我讓嘉村千賀子坐上駕駛座旁的位子離開「友愛會照護中心」後,直接往地鐵丸之內線的方南町站讓她下了車。我認為先讓她去自己銀座的店是最不浪費時間的方式了。如果清瀨琢巳這名男子的住所是在早稻田附近,我不和她同行到銀座,而是在靠近早稻田的新宿事務所里待命,應該會更節省時間。
嘉村千賀子一知道清瀨琢巳當時的地址,應該會立刻打電話到我的事務所來,然後經由不破律師聯絡目白署。因為從結城卓也被逮捕和綁架案件公開以來已整整兩天過去,現在應該是分秒必爭的時候了。
嘉村千賀子批評我的青鳥是她到目前為止搭乘過感覺最糟的車,然後消失在地下鐵的出入口。我也有同感。我就這樣從方南大道往東前進,在新宿副都心前左轉,六點之前抵達了事務所。
我也不知道這樣無條件地信任嘉村千秋和她母親千賀子的協助好不好!即使追蹤這條線索多少要繞遠路,但這條遠路應該會成為事件的解答之一。況且此時並沒有別條路可走。等待的時間,對我這個把人生大部分用於此途而成為個中專家的人來說也是很痛苦,但今天卻非得如此。我找出放在抽屜里大竹英雄九段的《新圍棋十訣》。當我正為了培養看棋的眼力而讀著〈序文〉時,響起敲門的聲音。要增進棋力只好等下次機會了。
「請進。」我回答,真壁慶彥開門走進事務所。
少年穿著薄質的運動服,搭配著和平時所穿同樣的牛仔褲,並和上次一樣用捆書帶捆著學習工具。不同的是,看得出來他多少恢複了中學生閃爍光輝的眼睛及粉嫩的臉。我察覺到他是有事來找我的。
「有什麼事嗎?」我問道。
「那個,我……」少年好像被我冷淡的語調潑了冷水。
但他今天有反駁的精力。「我想幫你的忙。可以吧?我想把綁架犯——對妹妹清香做了那種事的傢伙儘早抓住。」
我盯著少年的臉說道:「那是警察的工作。」
我知道這很愚蠢,可是這是必要的言詞。不對!我認為對小孩子說話時,有一些道理必須預先說清楚,不過有時這麼做說不定正是錯誤的第一步。
「雖然是那樣……你也在尋找綁架犯不是嗎?大家——我周圍的親戚——光會用嘴巴說,根本沒有誰想抓住對清香做了那種事的人。」
那些所謂必要的言詞,因為結果的乏味而顯得毫無說服力。我也應該說出真正想說的話了。
「我不需要那種對自己兄弟被毆打推倒的事感到高興的人的協助。」
「啊?」少年因為我說出他意料之外的事而吃驚。「不是的,我並沒有感到高興……只是慶樹哥哥需要受點教訓。因為他是打拳擊的,所以非常自傲,實在令人不快!每次遇到我就直拳、鉤擊的,必定把我打得霹啪響,還叫我小豆芽或小不點,要我不要光顧著讀書,也要做些運動。我也不想光是讀書啊!可是……」
「可是什麼?」
「不對啦……我是真心想幫忙你現在正在處理的事,所以才來拜訪的……可以吧?」
「不行!你搞錯了。我正在處理的事只是我的工作,就和你父親寫小說,甲斐教授教小提琴一樣沒有差別。如果你哥哥成為職業拳擊手,那麼對人揮拳就變成他的工作。就像捉綁架犯是警察的工作一樣,我也做偵探的工作。和剛才所說的那些職業相比,我的工作在這世上是讓人覺得非常骯髒卑下的。完全沒有做什麼你所想像的事或是你想幫忙的事。」
「你是說你沒有打算要找出綁架犯嗎?騙人吧?我只要一想到那天沒送妹妹去上課的事就無法平靜下來。你應該也是只要一想到贖金被奪走的事就無法平靜吧!」
「想要一起玩偵探遊戲嗎?如果想成為小林少年 的話,就到『明智偵探事務所 』去吧!」
「不是的!我也知道這並不是那種遊戲。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事就請讓我來做,拜託你!」
少年好像打算要從自己周圍環繞的隱形圍籬向外拚命掙扎而出一般。如果能伸手相助的話,我也想那樣做,但我卻無法那麼做。假使清瀨球巳真的涉及這起綁架案件,就不得不預想和他接觸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這件事並不適合作為少年學習做人處世的教材。剛剛失去十一歲女兒的雙親,要是知道僅存的兒子也暴露在危險之中,我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責難。雖然我很習慣接受指責,但卻不習慣接受這種罪有應得的責難。
這天好像誰都想和偵探見面似的。事務所外面的走廊發出了腳步聲,接著響起敲門的聲音。門的霧面玻璃映射出巨大的影子,我馬上知道訪客是誰。
「一步也別踏進來!」我怒吼道:「我很忙,沒空和黑社會份子見面。」
名叫相良的黑社會份子巨漢站在門口。他看到慶彥時,雙方都感到很吃驚。體重是對方三倍以上的相良並不是那種看到誰都會感到吃驚的男子,卻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小孩子。
「這……你的兒子嗎?」柏良用認真的神色問道。
「哦!是最近新僱用的助手。」我用不認真的語氣回答。
相良因為有出乎預料而且比他還早到的客人在場,無法說出來意而感到為難。同樣是幾天前見面時的服裝,但疲憊的臉上長著頹廢的鬍鬚。
「橋爪死了嗎?」我問道。
「不是的。手術十分順利,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還真是可惜呢!」我從桌子最下層抽屜取出保管的厚信封。
「橋爪大哥正在下面的停車場等著。因為身體狀況還無法上來這裡,請你和我下去。」
「我拒絕。我正在等重要的電話,不能離開這裡。」
「三分鐘就可以結束了。我也想讓大哥早點回去休息。」
「不行!叫橋爪上來這裡。」
相良用為難的表情來回地看著我和少年,嘆了口氣,走進事務所直接走向我的桌子。慶彥不禁退後兩、三步讓路給巨漢過去。
相良用雙手抵著我的桌面傾身低聲說道:「偵探,拜託你不要讓我在小孩子面前做出粗魯蠻橫的事情。」
我忽然被憤怒所驅使,猛然抓住相良垂落在桌面上的白色絲質領帶。金質的領夾裂開了,滾向地板。透過眼角餘光我看到慶彥將它撿起來。
「黑社會組織不只是光說漂亮的話。你所做的不就是只要大哥或組長下命令,不論是小孩也好、女人也罷,屁都不想地就動用暴力的職業。不是嗎?」
相良鉗制住我抓著他領帶的手腕說道:「不要勒了,偵探。」
雖然巨漢的身體並沒有哪裡用力,但我的手馬上就開始感到麻木。
「那麼你說:『我是如果有必要,不管在誰面前都可以毫不在乎動用暴力的男子。』聽完這句話我就和你去停車場。」
「真愚蠢。你就饒了我吧!」他苦笑了。
「快說!」我怒吼道。手已經失去感覺,相良的領帶也一點一點地從我手中抽了出來。
相良放開我的手,豎直了身體,回頭看了少年一眼,將視線停留在我身上,像是要開始唱歌似的害羞地咳了咳。
「我是『必要的時候,在誰的面前都可以動用暴力的男子。』這樣可以了吧?」像是蚊子叫般的聲音。
我把信封從桌子抽屜拿出來,走向門口的方向。慶彥把撿起來的領帶夾還給相良,相良道謝後收下。我在門口停下轉頭看向慶彥。
「如果有電話進來的話,拿起聽筒從那個窗戶叫我。我們就在下面的停車場。」看見少年點頭,我就走出事務所。
「清和會」的紅褐色林肯停在狹窄的停車場,車體後半部突出作人行道上面。接近日落時分,經過特殊處理難以透視內部的車窗閃耀著橘色光芒。我靠近后座的車窗,自動車窗像是自己長了眼睛似地降下來。相良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我背後。
臉色蒼白的橋爪倚靠在座位上仰視著我,並在睡衣上披著純白色革用防水短大衣。從領子之間露出白色的繃帶,左手好像被固定在腹部附近。橋爪會心地笑了,臉色看起來反而比在醫院見面時病得更厲害。
「就是這樣,復活了。」
「還真看不出來!把好好的一輛車弄得像是靈車一樣。」
橋爪點點頭。「你明白我的來意吧!把在醫院的事情全部忘記!」
「全部忘記了。」我遞出帶來的信封。
橋爪輕輕搖了搖右手。「沒有必要歸還那個。『一百』雖然有點多,就當我能夠安心進入手術室的酬謝金——」
「住嘴!不要再想你們能僱用我的事了。」我把信封丟在橋爪的膝蓋上,相良沒來得及阻止,信封因此震動到傷口,令橋爪發出呻吟聲。
「混帳!不要自作主張。」他困難地喘息後說道:「你真是個不知變通的笨蛋啊!澤崎。」
我推開相良,繞過林肯車的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