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持續了兩天的雨停歇了,由烏雲的縫隙可以瞥見晴空,時序已經進入六月的午後。老人專業醫療的「東京友愛會照護中心」隔著甲州街道,離羽根木的結城家剛好一公里左右的距離。在離「明治大學」運動場不遠的神田川沿岸綠意中新建的五層樓醫院,看起來雖是單純的醫院,但其實是合併了養老院和福利中心機能的綜合性設施。對生病的老人而言絕對是理想的設施,不過由其奢華、優美、乾淨的外觀來推測,應支付的費用也相當高昂。

我把青鳥停在停車場,取出了放在后座的水果籃朝醫院門口前進。剛被移植過還綁著保護繩的花木四處散布在前庭營造出令人心喜的樹蔭。嫩葉的綠色顯示出富含水分的鮮明色彩。這裡不啻是最適合的散步環境。可是除了醫院職員及進出的相關業者外,幾乎沒看見病患的身影——說不定是因為建築物內部和中庭更加優美之故。一進入門口馬上看見如同盤查處一樣的櫃檯,比一般醫院更加嚴謹的制服接待小姐及警衛在那裡等候著。

「歡迎光臨!」接待小姐親切地說道:「請出示出入卡。」

「出入卡?失效的信用卡可以嗎?在車裡儀錶板的垃圾中發現的。」

警衛以不快的表情看了一下我這裡。

接待小姐面無笑容地問道:「來探問誰呢?」

「結城絹子女士及其陪同的嘉村千秋女士。」

「請問大名。」

「澤崎。」

「請稍候。」她查了櫃檯上的名單撥了內線電話。

和優美的外觀不相稱的嚴格管理系統,是適合將壞名聲的親人和外界隔離,或逃漏稅資產家和受賄政治家用來裝病躲避社會目光的地方。說不定設立的資金來源也和那有關吧!對那些人而言,建立這種設施的理由至少有一百個比福利及老人問題更優先。

接待小姐告知對方我的來訪,交談了兩、三句話掛上了聽筒,然後用非常失望的表情回視我。

「搭乘盡頭的電梯到二樓,其陪同的家屬會在電梯口前廳等候著。」

我搭乘盡頭的電梯抵達二樓,嘉村千秋正在電梯口前廳等候著。這個醫院令人產生似乎是被某種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控制的錯覺。

「你婆婆的情形如何?」我將水果籃交給她時問道。

她用平時就低沉的聲音回覆了我的慰問。「好像已經穩定了。那件事過後,她好像忘了自己曾做過什麼事,但卻保持著平靜的心情。」她加深眉間的陰霾。「昨天從新宿醫院轉到這裡的途中經過目白署,雖然讓她和結城見了面,婆婆卻不是很清楚自己的獨生子是哪一個……」她閉口不語暫時垂著頭。不久抬起平復情緒的臉龐,泄露出想知道我來訪的理由。

「想見婆婆嗎?不過她可能連你的事也不記得了。」

「如果不影響治療的話,請務必讓我見她一面。另外也有些事想要問你。」

她頷首,先行引導我進到病房。「治療方法是只要不影響情緒就可以了,負責的醫生也說要盡量讓她和各式各樣的人接觸比較好。我母親也在病房裡,阿姨由紀子也在。」

她在白色門上掛著「二〇七」房號及結城絹子名牌的病房前停下。「如果想讓我和婆婆說出什麼對結城不利的事是徒勞無功的,因為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事就交給警方吧!」我說。

她轉動病房門上的黃銅把手。因為有水果籃,我支撐著門讓她先通過,再跟著進入病房。

這是一間明亮寬敞的單人房,但和普通醫院的病房稍有不同。在設施齊備的上等病房裡,設置像是高級飯店的和式房,及電視廣告里出現的廚房直接複製貼上般的房間布局。以床鋪為中心,靠近入口的一半為普通病房,床的對面有間高起約五十公分的六疊榻榻米大小的和室。

裡面的牆邊有整體製作的和式衣櫥和附有拉門的壁櫥等,靠窗的部分還設有拉窗。走廊側的牆壁前設置像從商品展示室直接搬出來的金光閃爍的流理台,和六疊房之間則鋪設著約和地板相同高度的木質地板。如果不是卧床不起或患病的老人,只要將正中央醫療用床鋪稍作整理,便可以過著看起來像是飯店住所一樣優雅的生活。

結城絹子坐在照射午後柔和陽光的床鋪上打著瞌睡,她妹妹由紀子和嘉村千賀子在和室榻榻米上談笑著。兩人年紀相當,雖然銀座俱樂部和新宿的小料理屋有差別,但因為同樣是夜間營業的店,所以互相成為很好的談話對象。然而或許也是因為沒有其他事可做所以才這樣也不一定。我們進入房間時兩人中止談話地回頭望。因為門開關的聲音,也因為談話聲忽然中斷,使結城絹子睜開了眼睛。

「……千秋,怎麼了?」她用小孩子睡迷糊時尋找母親般不安的聲音問道。

「婆婆,澤崎先生來探望你了哦!還記得澤崎先生嗎?」老婦人看了看我的臉,幾乎沒什麼認得的跡象,就和無意識面向母親所指方向的幼兒一樣沒有差別。儘管如此,她還是浮現出略為羞澀的微笑對我點了兩、三次頭。

「是啊!記得很清楚。」

「你好,結城女士。我也清楚記得你哦!」

老婦人像是放心般的再次點頭。千秋把水果籃放在她面前。

「收到看起來很好吃的水果呢!待會兒再吃吧!」

老婦人的注意力從我轉移到水果上了。

「前些天受您照顧了。」由紀子向我寒暄著。

「那只是他的工作而已。」嘉村千賀子用帶刺的口吻插嘴說。因為四谷咖啡店的事,她對我顯然沒有好印象。她的表情似乎是認為女兒及結城家的困境全都是我害的一樣。

「如果先考慮到老年人的身體及早傲處置的話,結城先生的母親就不會病倒了。」

「媽媽。」千秋貴備似的說道:「馬上就五點了,帶阿姨去最高樓層的餐館吃個飯吧!昨天你不是很滿意那種不像是醫院食堂的時髦氣氛嗎?」

「她打算支開我們呢!好像和偵探先生有事要密談般,真沒辦法。由紀子,我們走吧!」

嘉村千賀子抱怨著和由紀子從和室下來走出病房,但感覺她們並未因此擺脫病人的糾纏。

嘉村千秋拿出摺疊式的椅子給我,我坐在床前約及膝高度的小桌子旁。千秋到廚房取來一杯麥茶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很舒適的醫院呢!」我說完,喝了一口麥茶。

她環視病房,沒有異議地點了點頭。「費用好像非常昂貴。承蒙不破律師的斡旋關照,只需負擔婆婆的治療費即可。據說他和這裡的理事長有交情,而這也被當成是一種宣傳費。如果兩、三天內警察公布結城的事,屆時以大眾媒體為首的各式各樣人潮便會紛紛湧入這裡。到那時,如果這裡對病患的隱私防護萬全的事從他們口中廣為人知的話,那就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宣傳了。」

「似乎是這樣。」我想起在櫃檯的那一幕。接著問起其他的事。

「令堂知道你對甲斐教授毫不隱瞞地說出事實的事嗎?」

「是的,昨天說了。她昨天簡直氣得像火焰一樣飛奔出了這裡,不過今天已經沒事了。雖然是自己的媽媽,我還是當場愣住了。」她苦笑之後接著說道:「但媽媽的謊言開端,是因為甲斐教授毫不懷疑地認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因此她怎麼也無法回答說事情並非如此……她一直說甲斐教授很可憐而對我發怒。並不是因為她撒謊的事可憐,而是因為他本人根本不想知道的真相被我單方面告知,因此才感到可憐的。媽媽本來就不是那種壞女人,甚至可以說是令人無法置信的樂觀……」

「你也不會往悲觀的方向去看待事物吧!」

「啊?是的,你是在說結城及婆婆的事嗎?的確是這樣。可能是因為遺傳……」她的眼睛忽然出現笑意。

我從上衣口袋拿出了香煙。因為眼前桌上放著煙灰缸,空調設備也很完善,所以得到千秋的許可後,我在香煙上點了火。

床上的老婦人用眼睛追隨我所吐出的煙霧,但不久便失去興趣回頭品評著水果。

我轉過身對千秋說道:「我是以相信結城先生的供述為出發點來考量。」

千秋看起來很意外地凝視著我。她本身也和搜查本部的刑警一樣,並不相信結城是偶然拾獲那個旅行箱的吧!

「不是的,並不是相信他偶然拾獲旅行箱的事,而是相信他拾獲旅行箱的事——並非偶然,而是必然的結果。」

「我也曾想過這個想法。我和結城都認識的人里有誰可能牽涉到清香的綁架案件,而且那個人所丟棄的旅行箱恰巧讓結城拾獲?」

「或是對方設計讓結城先生拾獲。」

「但那種人沒有幾個。如果是那樣的話,結城應該會說出是誰丟棄旅行箱的。」

我把香煙燃燒的煙灰往煙灰缸上彈了一下說道:「說不定他是在保護那個人,或有著不能說出那個人名字的理由也不一定。」

「姑且不論那天晚上。但結城現在已經完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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