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十六層下來的電梯更加安靜也更加快速。我為了不讓自己到這裡才跟丟她,於是在她警戒的視線下進入了電梯。她對我的態度就像是第一次見面一樣。這次她改對電梯少爺低聲說「歐佩利克斯」是她兒子設計的。抵達一樓時,老婦人從電梯出來走向大門口。
我走向服務台領回青鳥的鑰匙。服務台的人員已經交班,我等了三十秒後回頭一看,老婦人正和大門口的男服務生交談。領回鑰匙之後再回頭看時,老婦人已經從自動門離開了。我快步橫越大廳。
門口的男服務生在我問他話之前先開口說:「剛才那個老婆婆不是和你一起來的吧?」
「沒錯!怎麼了嗎?」
「我問她是不是要叫計程車,她用很認真的表情說:『我不是能乘坐那種奢侈東西的身分。』可是她明明是搭計程車來的……那就是老年痴呆症吧?」
「沒有那種事。」我說:「因為她是綁架殺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哦!」
男服務生表現出「你的笑話很冷」的表情,禮貌地笑了。
「她走到哪裡去了?」我問道。
「從門口出去往右邊走了,因為她問我『新宿車站是往右邊直走的嗎』。」
我向他道謝後從門口走出來。旅館前的道路因為路燈和建築物燈光照射的關係,能夠看得很清楚,而從那條寬敞的大道向右走約八百公尺即可抵達新宿站西口。老婦人拿著旅行箱和手提包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也許是因為吃過飯和喝了葡萄酒,她的精神看起來很好。在那附近,除了漫步的情侶和喝醉的上班族外,不見其他的行人。我決定徒步尾隨她,於是離開旅館的屋檐下。
在那之後的二十分鐘,老婦人和我隔著約五十公尺的距離,持續著星期天夜裡在新宿副都心的散步。我已經知道她要去新宿站的事,也不須擔心會在一目了然的人行道上跟丟她。我儘可能地隔開和老婦人的距離,這樣倘若有任何人打算跟她接觸,也才能避免我的身影進入那個人的視野。雖然老婦人看起來好像知覺很遲鈍的樣子,但如果因此放心而懶散的進行跟蹤,說不定到最後會變成從自己手上放棄可能得到的線索。
老婦人走過「京王廣場飯店」旁,接著走上連接甲州街道和青梅大道替代道路的樓梯,進入西新宿一丁目。此時,我突然發現到情況有點異常,有一個男子正走在老婦人和我正中央。之前也出現過那個人影,不過都因為我們的步調太過緩慢,所以他馬上就會趕過老婦人走到前頭去了。但這次男子故意配合老婦人的步調,用不太沉著的態度跟在她後面約二十公尺左右。男子恐怕是從替代道路那邊出現的,在自來水研究所的轉角彎過來跟在老婦人背後,夾在我們之間。他還頻頻回頭看向自己的背後。
他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外行了,所以我先將身體隱藏在建築物的陰影里,他轉回視線。不過即使不這麼傲,他的視野也只限定在自己後面不遠的狹窄範圍而已。男子是個削瘦的二十幾歲年輕人,穿著磨破的牛仔褲和薄質的淺藍色運動外套。我一直認為要直走到新宿車站的老婦人忽然向右岔道轉彎,消失了身影。男子驚慌地快走並追趕著老婦人;我也加快腳步在十秒鐘後抵達了那個轉角。
男子正要追上走在二十公尺前的老婦人。老婦人發現身後有聲響,回頭一看卻為時已晚。男子從背後把手伸向老婦人的旅行箱和手提包,老婦人發出「啊」的尖叫聲。男子搶了老婦人的手提包後迅速轉過身體,旅行箱掉落在兩人之間,發出和內容物相符的輕微聲響滾動著。老婦人出聲大喊「小偷」,然後像是要壓住旅行箱般地伏倒在地上。搶奪手提包的男子因為深信後面沒有任何人,就以我隱身的建築物角落為目標迅速地跑過來。在轉角拐彎經過我面前的瞬間,我伸出右腳,在男子踏下腳步前拐了他一腳。男子發出一聲驚訝的怪叫聲,身體漂亮地飄浮在半空中飛到兩公尺外,以分不清是臉還是右肩先著地的姿態掉落在人行道上。手提包則落在男子和我中間。
男子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吃力地站起來回頭看著我。他的右臉頰上猛烈地流著鮮血,而他正用左手痛苦地按住右邊的肩膀。我用眼神打了個暗號——「走開!」男子好像無法馬上明白般張著嘴呆立著,不久轉過身慢吞吞地跑開。此時老婦人一邊呼喊著「小偷」,一邊彎過轉角出現了。男子的逃跑速度一口氣變成了十倍快。
「婆婆,你的手提包沒事。」我撿起掉在人行道上的手提包交給她。
「哎呀!是您幫我拿回來的嗎?」她向我道了謝,視線轉向已經逃走的搶匪。「但如果不報警的話——」
我也認為在這時這麼做是正確的。因為再這樣下去,說不定只是將重要證據置於危險之中,但我卻說出和內心想法相反的話。
「……對方看起來是一時衝動才做出這種事的學生。如果去報警的話,婆婆也會被問東問西的,反而更麻煩不是嗎?」
老婦人的視線快速地往下移,彷彿要看透自己手上拿的磚紅色旅行箱。
「……這麼說也對。托您的福手提包才能平安無事。對了!要怎樣才能向您表達謝意?」
「沒有那個必要,我只是恰巧路過而已。婆婆不是也有什麼事嗎?是不是正要去哪裡?現在已經這麼晚了。」
老婦人莞爾一笑。「是的,我現在正要去一個地方哦!」她用神秘的聲音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慎重地抱著這個旅行箱嗎?」
「不知道。」我撒了謊。不,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現在正要去一家不大的小料理屋。在那裡有一個我必須把這個可愛的旅行箱交給他的人。」
「咦……」
「請您也務必一起去……那裡雖然比不上一流的日式料理店,卻是個料理相當好吃的店。為了表達謝意我請您吃飯吧!」
「走吧!但不必請我吃飯,讓我送你到那家店就好!」
根據老婦人的指引,我們走進剛剛那條搶匪襲擊她的岔道,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向左轉,「新宿郵局」前的丁字路口向右轉。我想起一年前在這附近的銀行分店碰見強盜持槍搶劫的事,當時那個持槍的強盜反過來被持有手槍的分行行長射死了。這一帶是銀行和人壽保險公司密集的區域,混雜餐飲業的雜居大樓則零零星星散落著。老婦人沿著這條路往前走十公尺,指引我進入銀行停車場隔壁一棟三層樓建築的大樓。
一家叫作「淡雪」的小料理屋位於那楝大樓二樓。時間已超過十二點了,不過入口處還掛著營業的門帘。店裡四、五個客人分散地坐在吧台及小房間里,是典型的那種位於大樓里的日式裝潢小料理屋。店裡每個座位都傳出快樂滿足的說話聲和笑聲,沒發現正焦急等待旅行箱到達的客人。
我們一進入店裡,在吧台里的五十幾歲、皮膚白嫩的老闆娘馬上就發現老婦人,還發出驚訝的聲音說道:「姐姐!」
老闆娘沿著吧台從收銀台的出入口飛奔出來,抱著老婦人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你打電話說要過來,但我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出來了……怎麼了?不在家裡睡覺是不行的哦?本來我還想說等店裡關門之後要打電話到羽根木那邊的。」
「你在大驚小怪什麼呀!」老婦人用斥責妹妹的表情說道:「我並沒什麼問題,不要用像對待病人一樣的態度來對我。」
「但是,姐姐……」
吧台里穿白衣的廚師向我招呼道:「歡迎光臨!」他的年紀明顯地比老闆娘小,不過一看就知道是可靠穩重的男子。無法馬上判斷是老闆還是被雇來的廚師,也許都是正確答案!
老婦人在吧台旁的椅子上坐下說道:「好了,不要再站在那裡,快把你自做的料理端出來。我今天要招待重要的客人,而且還要送你一個驚喜的大禮物。」
「這……」女主人把不安的臉轉向我。
老婦人正躊躇著該如何為我介紹,但馬上又自信地說道:「這是吉岡先生,他是卓也設計的那家『歐佩利克斯』的經理。剛才我被一個危險的搶匪搶手提包的時候,幸虧吉岡先生救了我。」
「真的嗎?都是因為這麼晚了你還四處閑晃走動。」女主人回頭看著我,雖然還是向我道了謝,不過她的表情很清楚地表現出對於姐姐說的話只相信一半。我隔著老婦人放置旅行箱和手提包的那個座位,在面對吧台的座位坐下。
「比起那件事,我們的料理比較重要。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吃了,我決定要吃和吉岡先生一樣的食物。」
女主人舉起手打了個暗號,廚師用領會的表情點了點頭。
「對了!在吃飯前,我想先讓由紀子看一下這個。」老婦人把隔壁座位上的旅行箱移到吧台上面。「怎麼樣……很可愛吧!你喜歡嗎?」
老闆娘用看起來很詫異的表情注視著姐姐的臉。
「你為什麼一臉像是鴿子被竹槍嚇到一樣的表情?昨天晚上你不是還因為借來的包包太臟覺得很丟臉,無法去參加畢業旅行而哭嗎?還讓媽媽那麼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