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吃過東西,所以在澀谷宇田川町一家餐廳里提早吃了晚飯。這家餐廳隔著馬路,位於「東急手創館」西側的角落,好像年輕女性雜誌會出特集介紹的一間以年輕族群為目標的店——說是年輕人專屬的店應該更正確。
店裡的牆壁裝飾著拿著懷錶的兔子、帶著手杖的大嘴鳥、吸著水煙管的芋蟲、戴著假髮的青蛙、拿著發梳的蝦子等大型插圖飾板。那些都是非常有趣的畫,不過如果想在吃飯時還能享受那些畫,必須要具備一個稍微年輕一點的胃袋。桌子上的煙灰缸和餐巾盒、架子上的花瓶和火柴盒等都是用褪色的白鐵皮製作,仔細一看,全是用外國汽車牌照加工製成的。花瓶里的花全都是乾燥花,照明也皆用古董燈具裝入電燈泡製作而成,桌上的玻璃板下鋪的則是國外的舊報紙。在我的桌子上鋪著報導約翰·甘乃迪總統當選的華盛頓郵報。今天的背景音樂是「披頭四」——收銀台旁的介紹欄是這麼寫的。
店裡超過三十歲的客人一個也沒有,更不見男性客人。到五點之前還有點時間,星期天的黃昏時刻店裡並不那麼擁擠。這裡也沒有那種在不合時宜的地方就會臉紅的年紀的小孩,最近年輕人都很和善,並不會毫不客氣地盯著異類。但是當我拿著列滿「山莓醬料調味牛排」或「墨魚蛤蜊地中海風漢堡肉」等像是瞄準年輕人或女性嗜好的料理,以及等邊三角形的菜單時,抱著疲勞消化器官的中年男子實在不知如何點菜。我辛苦地把味道、顏色、形式完全和自己所預想的背道而馳的義大利面塞了七分之四到我胃裡,再喝下那杯當然也很令人掃興的美式咖啡時,時間已經接近五點。
我叫喚比其他女服務生稍微年長一點,似乎是負責管理的女性收銀員,把我從甲斐教授那裡拿到的名片和自己的名片遞給她,說明想和老闆甲斐慶郎見個面。我抽著香煙等候了四、五分鐘後,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從店裡的廚房走近我的桌子。他穿著白底點綴著部分藏青色的高爾夫球服、藏青色的高爾夫球褲上搭配著白色皮帶、白色和藏青色的高爾夫球鞋。因為打高爾夫球而晒黑的臉上蓄著黑色鬍髭,可惜鬍髭不能也做成白色和藏青色的搭配。他的年齡看來再怎麼年輕也已經四十幾歲,絕不可能是三十一、二歲的甲斐慶郎。他站作我面前親切地和我寒暄。
「你是澤崎先生吧!這裡音樂有點吵,請到辦公室說話。」
他向附近的女服務生打了個暗號後,就引導我走向他剛剛走出來的店內深處。面對廚房出入口的旁邊有一扇標示著「辦公室——這裡是沒有不可思議事物的國家」的門。我們進入那扇門裡面。八疊榻榻米左右的空間和外面的店裡對比相當顯著,是一個普通的辦公室,兩名二十幾歲的男女事務員各自對著傳票和桌上的電腦工作著。蓄鬍髭的男子對他們說「休息一下」、「去喝個茶」之類的話,兩個人像是正期待那麼做般快速地離開了辦公室。在這裡唯一可以表現出和外面的店有關連的東西,就是一張立在垂下的百葉窗下、貼著合板的大型插圖。蹲在樹枝上的貓露出牙齒得意地微笑著,是《愛麗絲夢遊仙境》里叫作「柴郡貓」(Cheshire Cat)的貓吧!
男子把事務員的椅子移到自己桌前請我坐下,我們隔著桌子面對面。女服務生一出現,鬍髭男子便請她準備啤酒,也向我推薦啤酒。我拒絕之後,他請女服務員準備咖啡作為替代。放在桌上被稱為「多功能插撥電話」的電話發出了催促似的鈴聲,他說道:「失禮了。」就拿起聽筒,用各種不同的語調重複了七、八次「明白了」,然後掛斷電話,重新面向我。
「我叫作羽佐間。」他遞出名片,名字旁邊印刷著「東京商務顧問協會所屬」的字樣。「很不湊巧地,甲斐出差去函館了。我本來想這樣告訴你,並跟你說函館的聯絡方式……不過因為你拿著他父親的名片,如果是有什麼急事的話由我這裡來進行聯絡會比較快——」
「不,也沒有那麼急……」
「那麼是有什麼事嗎?」
「甲斐先生非常擔心兒子的事。大約二月時,慶郎因為急著要用錢而向父親商量想要通融一筆錢,在那之後就再也沒什麼聯絡,因此……」
我並沒有把父親斷然拒絕兒子的請求這件事說出來。
羽佐間舔了一下嘴唇。「我並沒有可以回答甲斐私人事情的權利,但如果是有關這家店的事,在能說的範圍,你可以問我沒有關係。」
這名男子喜歡的事情至少有兩件:說話和打高爾夫球——如果讓他說高爾夫球的事大概會停不下來吧!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這家店的經營者,也可以說是甲斐的上司——從四月開始。」
「咦……我以為這家店是慶郎先生經營的所以才來拜訪。不知道該不該問,如果沒什麼影響的話,能請你把那些事說給我聽嗎?」
「考慮到你是甲斐父親的代理人,趁這個機會說明清楚說不定比較好。」
女服務生把啤酒和咖啡送進來,放在我們各自的面前後便離開了房間。
「我的本業是經營顧問,不過此次是受到一家餐飲業大公司的委託——請容許我暫時將這家公司稱作『R公司』——為了避免甲斐這家店行情下跌才調職過來的。」
他喝了一口啤酒,像是要談重大事情般壓低了聲音。「甲斐陷入如果不還清總額五千萬的負債,就不得不賣掉這家店的困境,而那家大公司替他把負債還清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負債清償的期限是三月份的最後一天。因此在四月一日,我就以執行董事的身分被派到這裡來,今年一整年都會待在這裡。之後應該會交接給R公司所決定的恰當人選吧!」
「但慶郎先生沒有辭去這裡的工作嗎?你說他去函館出差?」
「當然。R公司是以一億兩千萬評價甲斐這家店鋪、土地和『愛麗絲的餐館』的店名。這家店深受年輕人歡迎的形象和招牌料理等因素,全都包含在裡面。那個核定是我在這裡的第一個工作……因此甲斐在拿走差額的七千萬後就必須從這家餐館全面撤出,或是在只公司新設立的『愛麗絲連鎖餐館』以七千萬的出資者身分擔當規劃的重要職位留下——他被迫要在這兩者中選擇一個。」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不過他回答說因為有客人稍後會再回電,馬上掛斷了聽筒。
「不好意思。當然,他選擇了後者。」
我抱著疑問。「我想請教個問題……在四月以後,如果慶郎先生還給R公司相當於負債額的五千萬加上利息的金額,還有方法拿回這家店和其他所有的東西嗎?如果有簽合約的話,上面是不是有記載這一類條款?」
「沒有。」羽佐間在我話音未落就立刻回答。「為了要取回這家店必須付出一億兩千萬——因為R公司並不想用那個金額就把店賣掉,所以不提出超過那個金額的話是不行的。以R公司而言,在代替甲斐承接了負債的同時就已經把全部權利掌握在手中了。本來對甲斐可以連一塊錢也不必支付的,不過R公司和我都對甲斐經營這種鎖定年輕客群餐館的才能,抱持著非常高的評價。店的形象和菜單的新奇性等,都具有以前傳統餐飲業理論所想像不出來的豐富創意。R公司很想要那個才能,而且甲斐如果完全從零開始重新出發也很困難,因此這對雙方來說都是非常好的雙贏局面。我們因他是七千萬的出資者而給予他重要職位,也付給他相當於經營者約百分之六十的月薪。作為『愛麗絲連鎖餐館』的企劃者兼設計師積極地工作,我想對他而言是非常划算的事。」
「去函館出差也是因為這個工作嗎?」
羽佐間做出像是稍微環視周圍的舉止,壓低聲音說道:「因為那是企業機密,那個計畫……這個世界是既緊張又瞬息萬變的,如果只公司進入這種餐館經營的事在這個時刻被公布,勢必會造成重大的騷動。」
真是個愛誇大說詞的男人。如果真是那樣,就不應該對我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多嘴才對!他的臉持續閃耀著光輝。「在函館的『愛麗絲連鎖餐館2號店』預定下個月開幕,目前已經進入最後完成階段,神戶3號店的內部裝潢工作也已經開始,金澤的4號店已經完成店面土地的購買了。甲斐負責2號店的內部裝潢,所以從這個月初就飛去函館了。」
「一直待在那裡沒有回來嗎?」
「沒有那種空暇,那是一氣呵成的工程。上上周的十六日那一周,我也去那邊視察,還和他一起做了最後完工的工作。甲斐的才能相當優秀,不過做得有點太過度了。」
「怎麼說?」
「例如……請看那個。」他指著窗戶下面那幅貓的畫。
「那幅畫?」
「不,畫是好的。據說是在年輕的客戶群,特別是女性客人當中相當受歡迎的角色人物,能帶給店裡時髦歡樂的氣氛。但是下面的標語就不太好了。」
我探出身體讀了他所說的標語。
『最討厭貓了!全世界的貓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