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村千秋從四谷車站乘坐中央線到了新宿,從新宿車站的東口出來,通過地下商店街再從新宿大道出口出來。雖身為女性,但她很難得地是屬於那種最容易跟蹤的類型。她走路時一直直視著前方,停下來時視線大致上也有固定的目標,不會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在「步行者天堂 」時,由於一些不正常行動的人像是人體垃圾般阻礙著街道,害我差點跟丟她,除此之外我都跟蹤的非常輕鬆。
她乘坐「紀伊國屋書店」的自動扶梯到了四樓,抵達美術相關書籍的賣場。她並沒有接近書架,反而走向收銀台的櫃檯,直接對櫃檯說:「請給我某某出版社的《世界美術全集》全三十六集,以及《梵谷全集》 。」年輕的女店員查了被歸檔的東西後說:「《世界美術全集》的部分,為了要全部備齊會使用郵寄的方式:『MISUZU書房』的《梵谷全集》全六集,目前都有庫存。」於是千秋回答:「那麼《世界美術全集》就用郵寄的,《梵谷全集》現在直接帶走。」她打開肩包的開口詢問總共多少錢,店員讓她辦完訂購和郵寄的手續後,把六冊白色大本的書包裝起來放入紙袋,並用小型計算機計算了貨款之後告訴她價錢。千秋從肩包取出二十張一萬圓紙幣支付,收下找的零錢和紙袋後便離開了櫃檯。
她沿著剛剛的路線反方向走回新宿車站,這次在京王線的自動販賣機買了車票。我為了慎重起見,買了比她按的鈕還要高一站或兩站費用的車票。她通過JR的東口驗票口走上京王線的聯絡通道,通過京王線的乘換口走下樓梯到了月台,並進入停靠的「普通」級電車裡。那列電車在十二點四十分離開新宿。
電車在下午一點前抵達第二站——代田橋站。嘉村千秋從電車上下來,通過驗票口,跨越平交道往和田堀供水場方向前進。她走在沿著供水場那條道路約三百公尺,並在轉角右轉,左手邊就是世田谷區的住宅區「羽根木」了。那便是在她交給母親的紙條上所寫的新地址。
從這裡開始是一般跟蹤會變得非常困難的部分。如果太接近的話,就會被對方發覺或是引起對方懷疑;如果離得太遠,她可能已經進入住所里。我隔著適當的距離,小心不進入對方的視角,並用遮蔽物持續跟蹤在她後面。
她在第一條岔路向左轉,然後在一家嶄新的便利商店風格的食品雜貨店轉角右轉,上面掛著「森田屋商店」的招牌。我在從離開四谷咖啡店以後就沒抽過的香煙上點了火,稍微加快腳步在那個轉角轉彎。令人吃驚的是,被我跟蹤的對象正直接朝我走過來。我假裝平靜的和她擦肩而過,然後越過肩膀試著回頭一看,她好像打算要去「森田屋商店」。正在店前面處理空紙箱的一位頭髮稀少、穿著圍裙的男子向她打了聲招呼。
「啊!結城太太,剛回來嗎?我剛才在貴府前遇到你先生了,好像要開車出去的樣子。」
「這樣啊……我想稍微多買些東西,可以幫我送回去嗎?」
「每次都受您的關照,當然可以啊!需要些什麼呢?」接著兩個人就消失在店裡面。
我往前走,看著電線杆上的標示牌確認這裡是羽根木二丁目,開始尋找剛才寫在紙條上的地址。仍舊是正午的陽光,因為剛才冒冷汗的緣故,我將外套脫下掛在手臂上。沿著這條路往前走了一個街區進入一條單行道,不久便發現了紙條上的地址。
在已經建造超過二十年以上的木造二層樓建筑前,有一個被矮牆包圍起來缺乏修整的庭園,以及裡面沒有停放車子的鐵皮屋頂的車庫。住所很荒涼,不過最近好像有人稍微掃除整理過的感覺。建築物左側似乎是相當久以前增建的,用比主屋部份稍新一點的建材建成像是事務所的一個區域。正面的水泥門上有一個生鏽的信箱,在「結城」的名字下用小字新添寫了「嘉村」。在前面的道路上稍微前進一點發現了一條小岔道,我在那個角落裡隱藏起身體,等候「結城太太」回家。
吸著煙等了一會兒,嘉村千秋就回來了。她沒有拿著剛才買書的紙袋,可能是讓書和剛才買的東西一起運送過來。她進入圍牆走向庭園的樹蔭里,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我站在原地思索了一分鐘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還是沒有浮現其他什麼絕妙主意,因此決定正面拜訪結城家。
開著豌豆花的前庭散發著獨棟式房屋特有的些許濕氣和泥土味道。我一邊穿上外套,一邊走到結城家門口,伸手按了嵌著發黑格子玻璃門旁的電鈴。有一個聲音馬上就回答了,如果不知道的人一定會把那誤認為是男人的聲音,接著有個人影出現在玻璃門的對面。
「謝謝,辛苦你了。」嘉村千秋打開玻璃門。她本來以為是「森田屋商店」送貨過來,因此當她看到我的臉時吃了一驚。
「你是嘉村千秋小姐吧!我是受了令尊甲斐正慶先生的委託前來做一些調查的,我叫作澤崎。可否擔誤你一點時間,有兩、三個問題想請教你,是不是可以請你協助呢?」我垂下頭行了個禮,她也像是受到影響般地垂下了頭行禮,不過臉上因為懷疑的念頭及冷不防到訪的客人,已表現出些許的不愉快。她還是一樣的打扮,只是脫去了外套。
「你說要做某些調查,到底是什麼事?你為什麼知道這裡……是媽媽嗎?可是甲斐老師——你好像說是父親的委託……」
可以明顯看出她的腦袋正被各種困惑所環繞,原因有可能是來自於她的不安,但也感覺得到其他的情緒。她對我的來訪看起來相當憤怒,超越我原先預想在這種情況下她應有的反應。
她正打算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建築物里發出了聲音。
「千秋,是誰呀?」一個彷彿唱歌般快樂的女性聲音——語調雖然是這樣,但並不是年輕女人的聲音。被呼喊的千秋像是嚇了一跳地回頭看向背後。
「是客人……我馬上過去。」她對著裡面回答,然後回過頭面向我。
「你突然來訪實在令人有點為難,不如請先告知聯絡方法,改天我再——」
正面入口處停了一台輕型小卡車,可以看見商店主人正從駕駛座下來轉到裝貨台那邊。
我從正面看著她的臉。「因為有必須要突然來訪的理由,所以我才會來拜訪的。請撥一點時間給我。」
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了,但是說出口的言詞卻意外地冷靜。「從那裡向右穿過庭院的話是我先生的工作場所。請從入口的白色門進去,並在裡面稍候,我處理完事情馬上過去。」
我點了點頭,遵從她的指示。商店主人打招呼說道:「讓您久等了。」然後抱著大紙箱和裝著書的紙袋與我擦身而過。
我馬上看見她所說的工作場所和白色的門,不過門鎖著。那扇門上掛了寫著「結城設計事務所」的塑膠板招牌。我回頭面向庭園,仰起頭看見梔子花的樹枝上停著一隻發出奇妙鳥鳴聲、色彩艷麗的大型青鸚哥。最近聽過很多逃跑或是被棄養的南洋產的鳥類在都市中生存繁殖的事,但是親眼看見倒是第一次。鸚哥俯視著我,像是要主張自己是先到的客人一樣,又憤憤不平地叫了一聲。
商店主人駕駛輕型卡車回去後不久,工作場所的白色門從內側被打開了。嘉村千秋說道:「請進。」然後為自己忘記門是鎖著這件事向我道了歉。我進入裡面關上了門。
這是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工作場所。裡面有三座大型製圖台、三台鋼鐵制的事務機,十疊榻榻米左右的空間被分配得很好。製圖台上堆積著設計中的圖紙,桌上也散置著文件和傳票,牆面上貼滿一圈製造中的大樓內部裝潢照片和工程預定表等,讓人一看會覺得好像昨晚通宵工作,是間生意相當興隆的設計事務所。但我注意到這個房間里全部的東西都積了一層恐怕有數公尺高的灰塵,給人一種彷彿某天下午突然宣告世界毀滅,所有工作中的設計師們全都同時逃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過的印象。仔細一看,牆上的日曆還是半年前的去年十二月,製圖台上的活動型照明器具沒有電燈泡,地板角落裡有一隻拖鞋背面向上的被棄置在那裡。
嘉村千秋站在房間角落的拉門對面對我說:「請到這邊來。」我依言走到那裡,在隔著一張小桌子的兩張摺疊椅之一坐下來。可以從拉門的陰影看見露出水桶和抹布的地方,好像只有這裡被迅速地弄乾凈了。嘉村千秋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因為我婆婆的身體不太好,可以請你儘快結束談話嗎?」
我點了點頭。「令尊甲斐教授——也就是我的委託人有一件很擔心的事情。大約在十天前,他的身邊發生了犯罪事件。」
「你說犯罪……」她皺起眉毛,變成像是剛開始學寫漢字的小學生所寫的「八」字一樣的形狀。
我決定扮演饒舌的偵探角色。「不用擔心,令尊並不是被害人。關於那個犯罪案件有些微妙的問題不能說出口,我只能告訴你是牽涉到金錢的問題。甲斐教授有五個孩子,你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因為還有一個么子給人作養子。」
「是的,從三十五歲到十四歲的五個孩子。做父母的人對於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