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我用力且持續地敲著大槻茉莉子走進去的那扇白色公寓大門,目的是不給對方考慮的時間就強迫他打開門,因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老實說,我也已經沒有殘留半點力氣和精神去思考、推敲其他策略了。

「什麼事啊!是誰?」大槻茉莉子怒吼著用力打開了門。

房裡有個男人的聲音低聲地喊:「喂!不要開門。」不過已經來不及了。我一腳踏進狹窄的玄關,看見黑色的機車長靴散亂地丟著,混在女性的鞋子里。九天前的晚上打算踢我的頭時,那雙鞋幾乎可以反映出我的臉般被擦得亮晶晶的,不過現在卻因為傍晚的雨及養老院樹叢里的泥巴而顯得髒兮兮的。

「你有什麼事嗎?」大槻茉莉子站在門口盯著我看。可能是因為後面有一名男子在的緣故,她顯得氣勢很強盛。而在這時她也認出我來7。

「你……是在姐夫店裡的客人吧!該不會是跟蹤我回來的?」她回頭看向裡面。「喂!隆男,你出來一下啦!隆男!」

連接在玄關和樓板後面,還沒滲入居住者臭味的嶄新廚房對面,可以看見排列著富有流行感色調傢俱的客廳。從那隔間敞開的拉門陰影里,只傳出一聲「狗屎,笨蛋」的罵聲作為回應。

「我想要和阿久津……隆男見面。沒有被你的魅力所吸引實在非常抱歉,不過可以叫他出來嗎?」

「隆男?」

我點點頭,然後朝客廳里說道:「出來露一下臉吧!只是有兩、三個問題想要請問你,並沒有其他意思。只要你告訴我停車場那件事的經過,我也沒打算要追究什麼。」

從客廳拉門的陰影里,阿久津探出頭來,是個頭頂快要碰上拉門門楣的高個子——果真是那位穿著機車服的男子沒錯。他穿著白色T恤,下半身只著一條深綠色緊身短褲,手裡拿著一個還剩下半杯啤酒的玻璃杯。就算外面那台摩托車是處於只要一發動就可以騎走的狀態,以他這副打扮也無法逃走吧!他好像才剛淋浴完,頭髮仍濕濕地沾在額頭上面。

「隆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最討厭麻煩事了。」

「啰唆!你安靜一下。」阿久津從客廳走出來,把手上的玻璃杯塞到大槻茉莉子手上。

「你先進去裡面!我根本不認識這位大叔,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你先進去裡面把那扇門關起來。」

「……這裡可是我的房子,所以你不要說些自作主張的話。」

「我知道。只要五分鐘就可以結束了,你先到那邊去……拜託你!」

大槻茉莉子用不滿的表情退到客廳,並大聲地關上拉門。

阿久津走到廚房的桌子邊拉出椅子坐下。「如果只要一下子的話你可以上來,不過要快點把話說完。」

我把屁股靠在玄關的鞋櫃邊緣,面向阿久津。在這種無法判斷對方抱持著多少敵意的情況下,不脫下鞋子才是上策。

「你到底想問什麼?如果是那些你根本拿不出證據證明是我做的事的話,就不用再談了。」

我苦笑了。「什麼證據之類的那種我們雙方都不習慣用的言詞就不必再說了,況且這種時候也無需再講些無意義的話浪費時間。」

阿久津眼珠子往上挑地看著我,接著就用近來年輕人習慣用的那種洋氣十足、有點曖昧的姿勢表示贊成之意。

「如果你們除了在『艾爾美食家』停車場襲擊我,並沒有犯下其他什麼罪行的話,就把那天晚上全部的事情都說明清楚。這也是為了你們好。」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也不記得有襲擊過任何人。你所謂的『你們』到底是在說誰的事——」

「就是細野。這裡既不是法庭也不是警察署,襲擊我的事以後你要否認幾次都無所謂,不過在這裡就先不要對這種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作意氣之爭了,讓談話快點進行下去不是比較好嗎?」

阿久津以不符他本性的為難表情陷入思考。我發現這個年輕人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也發現就算讓他開口了,依然無法更接近事件的核心。但我有兩、三件事無論如何也想先確認一下。我從口袋取出最後一根不帶濾嘴的紙卷香煙,用紙火柴點了火。

「你仔細聽我說!委託你們襲擊我的人,和在那個停車場從後面打我頭的人是同一個嗎?還是他們有什麼關係?」

阿久津本想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不過做的並不好。他以不沉穩的動作拿起桌上包裝華麗的外國香煙,用拋棄式打火機點了火。通常沒有智慧的人在倉皇失措時,似乎都會無意識地採取和對方同樣的行動。

「而且——」我接著說道:「今晚把你們約到『惠壽苑』養老院的恐怕也是同一個人。沒錯吧?」一聽到惠壽苑這個名字,阿久津馬上就變了臉色,香煙的煙好像堵住喉嚨似地咳了起來。他對這件事居然被我知道而感到吃驚吧!因為那裡是他差一點被巡邏制服警察捉住的恐怖地方,也是他棄朋友於不顧,自行逃出的屈辱之地。

我加強了語氣。「喂!你們襲擊我到底拿了多少錢?你知道那時候青鳥的行李箱里究竟有多少錢嗎?你們有分到錢吧!如果你們和對方平分的話就有三千萬:要是分成三等分的話,你們兩人可以拿四千萬。在行李箱的小旅行箱里,可是放了整整六千萬的現金啊!」

「六千萬……」阿久津獃獃地張嘴注視著我的臉。「騙人……開玩笑的吧?」

我沉默地搖了搖頭。這時,客廳的拉門突然發出像是被什麼東西碰到的聲音——這間房子的主人正豎耳偷聽著。

「看你這種表情,你們收到的大概只是零用錢程度的小錢吧!今天晚上對方到底又說了什麼,把你們約到那間養老院去?」

阿久津以非常不痛快的表情轉過臉去。

「你不覺得巡邏警察出現的時間太過湊巧了嗎?看來你們是落入了某人精心設計的圈套了。」

「什麼圈套、什麼六千萬,我們么也不知道……但那些都是真的事嗎?」

阿久津把不知在什麼時候早已熄滅的香煙投進桌上的煙灰缸。我一抬起身體把手伸向煙灰缸時,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將煙灰缸推來我這邊。我用手拿著煙灰缸彈掉香煙的煙灰,再把它放在鞋柜上。

「假使細野在惠壽苑被捕,不久後警察應該就會把矛頭伸向你這裡來了。如果是這樣,難道你不想先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卷進什麼犯罪事件嗎?這並不是在威脅你,因為那個人所犯下的罪行是我沒有誇大其實的重罪!倘若不想變成他的共犯,你就必須先說出襲擊我的經過。」

「重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把原因告訴我。」

這時客廳的拉門被打開,大槻茉莉子露出臉來。「隆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什麼也不知道。」阿久津發出聽起來很不安的聲音回頭看著我。

「拜託你告訴我那個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你先告訴我。假如你先說的話,我才會告訴你你說的『那個傢伙』到底是怎樣的重罪犯。」

阿久津還躊躇著是否有路可逃。

我又推了他一把。「只要細野一被調查的話,驚察馬上就會到這裡來。如果你去自首,事情應該會有轉機;但若你就這樣被當作是『那個傢伙』的共犯而逮捕的話,光是到解除嫌疑所花費的調查時間,就有可能必須在豬籠里蹲一個月。」

阿久津的動搖更強烈了。對於這個從沒想過的話題,他對我的警戒心也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在這種情況下,大槻茉莉子反而表現得很冷靜。

「如果警察到這裡來就不是開玩笑的事了。隆男,這個人說的事大概是上星期你和朋友兩個人各賺了二十萬的事吧?如果那時說的是真話,你們就應該沒做什麼壞事才對呀!那個委託你們挑釁這個人的主使者,只顧著在那撒謊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罷了。最重要的是,把這個人的頭打昏的並不是你們,而是那個付錢的人吧?」

「沒錯!就是這樣!」

「所以最好向這個人說明事情的經過,然後照他說的去向警察投案比較好。」

「但是……」阿久津說不出話來。連女朋友也叫自己去自首,他的臉上清楚地表現出弱懦。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警察在我這裡把你逮捕。如果事情變成那樣,我爸絕對不會再讓我和你見面了,而且我也必須立刻從這棟公寓搬走。」

這個比賽從一開始阿久津就不曾有過勝算。

「你快點說吧!」我捻熄了香煙。「到底要不要去警察局自首,等你聽完自己是被卷進什麼事件後再決定就可以了。你們兩個人可以慢慢商量。」

阿久津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也或許是因為明白了對大槻茉莉子來說什麼才是最優先的事而感到害怕,所以開始說了起來。

「那天傍晚五點左右,我在『四槍手』打麻將時,有個聲音很奇怪的男人打電話來。所謂聲音奇怪就是……總之……」

「是種很低沉,讓人搞不清楚是男是女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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