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我通過絕對不會受到陽光照射的二樓走廊,走下只容一人行走的樓梯,經過沒有上鎖的信箱前來到了大樓外面。迂迴繞到因為二十年以上的歲月及廢氣而顯得稍微臟污的大樓正面,和監視事務所窗戶的人影站在同一條人行道上。即使急促的腳步聲接近,對方仍沒有注意地以同樣姿勢仰視事務所方向。當他突然看見我停下來站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發出了「啊」的一聲,接著迅速轉身打算逃走。如果看見應該在二十公尺對面窗戶里的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是小孩子的話一定會變得驚慌失措吧!

「你是真壁慶彥吧?」

少年緊張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就像是在他家後院初次見面時一樣,他用像是射箭似的視線直接瞪著我。纖細瘦小的身軀因為被冷不防的驚恐和憤怒所衝擊而微微顫抖著。這一次牛仔褲上的T恤並不是印著麥克傑克遜的臉,而是印著「西武獅 」的漫畫獅子。少年給人的印象,不管從哪裡看起來都不像是會涉足「所澤球場 」的人,應該是連西武獅在今天錦標賽的名次都不知道吧!

「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要說的樣子,小朋友?說給我聽聽看吧!」

少年似乎以少年般的敏感領悟到我的被動,接著便像是感到優勢的人一樣,在長著胎毛而顯得微暗的嘴邊露出微弱的笑容。此時他因為憤怒減半而停止了身體的顫抖,但眼裡卻彷若喪失孩子氣似地籠罩著陰霾。少年用鼻子發出像是「哼」的一聲,背向我走掉了。

我沒出聲叫住少年,因為我知道少年一定以為我會叫住他。往前走了五、六公尺以後,他手上搖晃著為了要使熱心教育的父母高興,像土產一樣被捆書帶捆著的學習工具,但此時搖晃的手也變得生硬了。然後少年的步調變得緩慢,勉強停住腳步,在距離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回頭看向我。

我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身部分向內側輕輕地彎曲幾次,做了一個「過來這邊」的手勢。少年的手搖晃了數秒鐘,動作看起來就像不情願就此遵從我的命令似的。然後像是特意計算著步數般走回來,站立在我面前。

「你為什麼要把錢交給綁架犯而不救清香呢?」他突然用尖銳的聲音責備我。

我不得不調整呼吸。「你聽好。我被兩名男子襲擊,被第三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從背後打了我的頭,等我清醒的時候就已經什麼都結束了。」

「太過份了。」少年皺著眉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根本就沒有資格承擔要送交錢之類的任務。」

「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努力卻沒有回報的事情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沒有人教過你嗎?」

「那種事不必問任何人都可以知道吧!因為也有比別人加倍認真地學習,但是考試卻落榜的事。」他用瞭然的神情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對什麼事都可以換成考試的例子來進行理解。他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腳。「……但是不能對任何人抱怨,只能忍耐一年。因為這是自己不努力造成的情況。」

真是不有趣也不可笑的意見。從十四、五歲的孩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言詞,使我對「教育水準已經墮落到底了」這句單純的流行語有實際上的體認。

少年仰頭注視我的臉並用有力的聲音說道:「如果妹妹清香的事變成這樣是我的錯的話,我是不會像你那樣辯解的。」

「為什麼?」我不得不挺身靠近少年。「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少年因為我追問的語調而退縮了。他用雙手重新握住捆著書的帶子,無意識地使用具有艷麗顏色封面的考試參考書和筆記本等一疊書,構成對我的屏障。

「你是說妹妹被綁架是你害的嗎?」

少年轉頭面向旁邊,在一瞬間後取回失掉的優勢。「哼!沒必要和你這種人說。」

「喂……」我為了不讓少年逃跑,伸手打算抓住他的肩膀。

這時有人從我背後出聲說:「慶彥,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少年和我同時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名五十幾歲的紳士從停在人行道上的白色豐田CRESTA駕駛座上下來。一邊扣著藏青色的兩件式薄質上衣的鈕扣,一邊繞過車後走上人行道。他面向少年用嚴厲的語調說:「你補習班上課的時間不是老早就開始了嗎?」

「可是舅舅……」慶彥提高嗓門開口說道:「清香發生這樣的事,我根本沒辦法安心讀書。」聲音變得越來越小,少年垂下了頭。

「你爸爸不是對你說了嗎——」少年的舅舅稍微緩和了聲音。「必須和平常一樣,不可以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如果這件事泄露到外面就不知道清香會發生什麼……」

慶彥好像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一樣痛苦地扭曲著臉。「我知道的……但是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事情的搜查一點都沒有進展,不是嗎?」

少年認定我就是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之一,用著嫌惡的眼神轉頭看著我。

「今天已經是第九天了。」我說,然後回頭看向是少年舅舅的這個人物。「因為有些事想要問問這個孩子,所以你不介意我稍微和他說說話吧?」

他用手指迅速地梳理攙雜白色的鬢髮,輕輕地重新掛好金邊眼鏡,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沒這個必要吧!關於這個孩子認為妹妹被綁架的事說不定是自己造成的原因,回頭我再向你說明。」他本來想要稍微垂下頭,但又立刻把頭抬了起來。

「你就是偵探……澤崎先生吧?」我回答說是。

「我是真壁修的大舅子——甲斐正慶。我在『武藏野藝術大學』擔任弦樂科的教授。」他轉頭面向少年說道:「那麼你快去吧!我和這個人有重要的話要談。」

真壁慶彥用不滿的表情把視線從舅舅轉向我,又從我轉回舅舅。打算要說什麼似地動了動嘴,不過又停下。視線在舅舅和我之間短暫的飄移著,好像另外有什麼控制他行動的東西存在著。不久他轉身背向我們,用生硬的腳步離開朝著新宿車站的方向走去。

叫作甲斐的男子一邊目送外甥的背影一邊說道:「清香的事我從妹婿那邊聽說了——包括你的事。」他回頭看看我,又再次用食指的指背輕輕地把眼鏡邊緣往上推。「今天有事想和你商量所以來拜訪。現在已經看不見慶彥的身影了……」

「我的事務所就在那棟大樓里。」我用手指指著停車場對面水泥塗漆的雜居大樓,告訴他大樓的入口和事務所的位置,誚他把車停在停車場上青鳥的隔壁位置,我先走一步返回到事務所。

甲斐教授具有個子不太高但稍微駝背的體型,擁有和整個身體比例比起來稍長的手臂,以及比起其他以音樂作為職業的人略顯嚴厲的相貌。臉上散發的氣質給人一種不像音樂家,反倒像是一位教育家的印象。過濃的眉毛從眼鏡的框架上顯露出來。太過高挺的鼻子與其說會成為女學生憧憬的對象,倒不如說是快要成為嘲笑的靶子。緊閉著的過大嘴巴好像只要一打開就要斥責什麼人似的。確實是很嚴肅,不過卻不可思議地帶著不令人憎惡的親切臉龐。

他坐在客人專用的椅子上,就像其他委託人一樣感覺情緒不安,屁股在椅子上移動了兩、三次。坐在椅子上彷彿令他對於自己竟然打算成為偵探事務所的客人這件事感到吃驚。那種心理通常會讓委託人感到迷失了自己而採取極端的態度。其中怒氣沖沖胡亂行動的人佔了四成;變得非常軟弱的人佔了三成;而說是有問題,不如說是必須要忍耐那種情況似的,會胡亂扯謊和欺騙的人佔了兩成——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本人也沒發現,但那並不是別人可以效勞的事。

最適合讓偵探效力的人是絕對不會來拜訪偵探事務所的。

而甲斐正慶就是屬於剩餘的那一成——非常的冷靜、安定且面無表情。想像起來,這應該就是他平常的樣子——冷靜而面無表情。這樣的客人應該準備好不打算顯露出真心讓人看見吧。

「澤崎先生。有件事想委託你調查,可以請你接受嗎?」

因為他是聽了妹婿所說關於綁架案件而來委託的,由此推測應該不是想委託調查太太的外遇,難道是打算讓我去尋找失蹤的「史塔第發利小提琴 」嗎?我從桌上的香煙盒裡取出一根煙,用拋棄式打火機點了火。把煙灰缸里堆積成山的煙蒂倒進桌子下的垃圾筒,然後將煙灰缸放在等我完成這些動作的客人和自己之間等距離的地方。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抽香煙。這似乎已經是延遲回答他的最大限度了。

「是什麼樣的調查呢?」我只好開口問道。

「當然是侄女綁架案件的調查。」

我把煙灰缸拉回到原來的位置,彈去最初的煙灰。「你是說要調查綁架案件的什麼?」

「當然……是尋找綁架犯,救出侄女清香。」他的聲音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實際上他應該是沒有意思要委託那件事的。我注視他的臉時,他像是困惑似地偏開了視線。

「你是認真的嗎?」我問道:「這是不用說的事實吧!警察投入大量的時間和人員做搜查也得不到什麼進展,你不認為即使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