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近深夜的環八大道從來不曾停止車流。急著回家的私家車、想招攬生意的計程車,卸下貨物後再次裝滿貨物計畫離開首都的大卡車,交錯地行駛在道路上。我的身體經過在目白署超過七小時無意義的消耗,及離「車檢」時間迫在眼前的青鳥,這些都可能造成細微的疏忽——把裝有六千萬的旅行箱放在駕駛座旁的位子上,更會增加這種可能性。

家庭餐館「老虎王」位於進入環八大道車流行駛約五分鐘的地方,聳立在和井之頭交叉路口稍微前面一點的道路左側。戴著皇冠的老虎手持著平底鍋的招牌立在停車場入口側邊,我從駕駛座旁的位子上取出旅行箱後鎖上車門,進入了燈光像白天一般明亮的餐館裡。穿著短袖襯衫、戴著黑色蝴蝶領結,像是學生打工似的服務生過來接待,問我是不是一個人,我回說也許待會兒會有同伴來。我幾乎是強行地在中央可以環視餐館全部角落的四人席坐下。服務生像是被嚴厲訓練過不能做出沒有效率的領位似的,帶著情緒不佳的臉色不客氣地遞交一大本菜單給我。我在他手上塞了一張折成四折、印著夏目漱石 頭像的千圓紙鈔。

「等一下說不定會有我的電話打來這裡,麻煩你多關照——」

不習慣這種事情的服務生,在沒有任何人看見的情況下緊張地把手掌里的東西塞進黑長褲的口袋裡,並詢問了我的姓名。

「渡邊——也很有可能會叫出『澤崎』或『真壁』這兩個名字。」

服務生的臉上掠過懷疑的表情,不過他並沒有做進一步的探問。「那麼如果決定好要點餐時,請吩咐一聲。」

當他預備要離開桌子時,我制止了他,把根本沒有看過的菜單遞迴給他。

「請給我綜合三明治和咖啡。」

服務生走了之後我把座位上的旅行箱移到自己腳邊。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點燃香煙之後,確認了正面牆上懸掛的時鐘距離十一點還有兩、三分鐘的時間。那是以圓點作為設計,色彩鮮艷極具時尚感,但很難看清楚刻度的時鐘。可以確定不是為那些被時間所追趕的人而設計的時鐘,甚至說不定不能被稱之為是時鐘。

環視店內約有三十個席次的桌子,其中有一半坐著客人。感覺像夜貓族的學生、喝著酒的上班族和從事夜店服務業的女性客人佔大多數,在這個時間完全沒看見攜家帶眷的客人。吃吃喝喝或是聊天談笑,每個人的舉動都像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並沒試圖在他們之中找出綁架犯的一員,或是偽裝的刑警身影。與其在那裡歸類全部的客人是屬於哪一邊,倒不如好好享受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從被帶到用刺鐵絲網包圍的空地將青鳥發動開始,終於可以品味眼前不再有人監視著自己的解放感。但是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幾分鐘。

十一點過後不久,店內收銀台附近的電話鈴響了。剛才那位服務生制止了同事,立刻自己跑向收銀台,他將櫃檯里的電話接起聽筒靠到耳朵旁。他馬上回過頭看看我,微微點點頭做了個暗號。我捻熄香煙站起來提著小旅行箱迅速趕到收銀台。我從服務生手中接過聽筒,把發話口按在自己的胸前捂住。

「對方是怎麼稱呼我的?」

「他說請叫渡邊先生過來。還說是那位拿著磚紅色旅行箱,剛剛才進來的客人。」

「是聽起來像男人一樣低沉的女人聲音嗎?」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我致謝。等服務生離開後才對著話筒說道:「喂……」

「好慢啊!偵探先生。」又是之前打到事務所找我的那個聲音。

「請告訴我接下來要怎麼做。」

「在三分鐘之內,請你移駕到隔著一條街的斜對面,有一家同樣的餐館『Sunny Side』。」

「車子要怎麼辦?」

「當然是開過去啦!因為接下來的移動地點未必這麼近。不過如果你跑得比車子還快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如果開車的話,三分鐘以內太勉強了——」

「好了。」她用嚴厲的聲音打斷我的話。「如果你這樣磨磨蹭蹭的,到時候『Sunny Side』那邊接起電話的服務生說『沒有看見這樣子的顧客』然後掛斷電話的話,交易就此取消。」

「為什麼要這麼趕呢?」

「並沒有特別趕。我有計算過時間,是剛剛好來得及的——假使你不給警察留下什麼口信,或是玩弄多餘的策略。」

「不需要擔那種心。警察在人質平安返回之前是絕對不會插手的。」

「你是叫我相信你說的話嗎?在你說這些無用的廢話時,已經過了一分鐘了哦!」

我控制住怒氣。「預備開跑的手槍鳴聲不是還沒響嗎?」

「請稍等一下。」她叫住我。「我想讓你的工作更有樂趣。」

「什麼意思?」

「把裝有六千萬的旅行箱放進青鳥的後車箱。不必上鎖,離開車子的時候也不必隨身帶著。明白了嗎?」

「怎麼可以這麼做?那可是六千萬的巨款。要是有專以車上財物為目標的盜賊或是小偷出現的話也所無謂嗎?」

「已經正好過了一分鐘了!」對方什麼也沒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我叫來服務生,把咖啡和沒吃的三明治結完帳之後飛奔出餐館。到了停車場打開青鳥的後車箱,將旅行箱投進去。滑進駕駛座位,不耐煩地發動引擎離開停車場。進入環八大道的車流里約三十秒後,在通往久我山方向的道路交叉路口號誌變化之前,緊急地強行做了U字型迴轉,反向開迴環八大道。

把青鳥停在「Sunny Side」的停車場上,一跑進店裡,收銀台旁的粉紅色電話就響了。一個可能是經理、身材短小的中年工作人員和我,就像競爭一壘壘包的投手和擊球員似的奔向電話前。我在那位工作人員拿起聽筒之前快速地對他說:「如果電話是要找叫渡邊的話,我就是。」

他和電話中的對方交談了兩、三句話後,回頭看著我。「對方說請轉接給從『老虎王』過來的渡邊先生。」

「對了!就是我。謝謝!」我接過聽筒時也在他手裡塞進一張和剛才相同的紙鈔。反正並沒有多餘的時間點東西吃,我不希望待會兒走出店裡時引起什麼小糾紛。

「是我。」我向電話里的對方說。

「好像趕得上。你知道『佛洛客斯』嗎?」

「知道!」我邊回答邊嘆氣。

「那家店的肉類料理非常好吃,如果你不是素食主義的話,我強力推薦。就在『佛洛客斯』,五分鐘以後。」電話掛斷了。

在那之後的一個小時里,我被迫在荻窪到高井戶間環八大道周邊的夜間餐館和速食店之間,像只小白鼠一樣的奔波。從「佛洛客斯」到「快樂魔兒」,從「斯卡依拉克」到「尼茲」,再從「麥當勞」到「艾爾美食家」。

警察看到我最初由「老虎王」移動到「Sunny Side」的舉動,似乎從某種程度上了解綁架犯的意圖。他們好像採取慎重的搜查措施,但我不太清楚他們的動靜。唯一可以作為線索的是,我沒再看見那台前保險桿彎曲成「へ」字型的宅急便小貨車。是因為在這個時間出現宅急便小貨車會太過顯眼嗎?還是小貨車根本是個錯誤的線索?到底哪一個推論才是正確的?

綁架犯打來的電話通常只告知餐館的名字,和抵達時間限制的簡潔幾句話而已。我每次返回青鳥的時候都會快速地打開後車箱以確認旅行箱是不是還在,但是卻沒有多餘的時間確認旅行箱的內容物。

跑進「艾爾美食家」一看,在收銀台旁立著一座像是歐洲街角那種引人注目的紅漆電話亭。兩位和電話亭不怎麼相襯的高大男子正在講電話。不論哪一位都是教人一看就知道是機車族的二十幾歲年輕人。穿著皮革騎士套裝、身材較高的那位耳朵靠著聽筒發出笑聲,不過那個笑聲與其說是因為電話里的對方,不如說是意識到店裡面的人正注視著他而發出的。另外那位看起來像乘坐摩托車的人,其實已快變成舉起摩托車的人了。他具有像是舉重選手般的體格,穿著背上有「FLS Their tagesoftail」圖案、釘著鉚釘的皮衣,和雖然是新品卻到處都有破洞的牛仔褲。他從電話亭露出一半的身體,一手拿著海尼根的罐裝啤酒,一邊聽著同伴講電話,他的鬍鬚臉正在嗤笑著。

我選了一個盡量靠近電話亭的空位坐下,並向一位看起來很想睡覺,給人一種轉業失敗感覺的中年服務生點了三明治和咖啡。

「那兩個人在那裡多久了?」我用手指著電話的方向問道。

「大約是十分鐘、十五分鐘左右吧……對本店而言也相當困擾。」服務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並沒有想要制止他們的意圖,好像是以自己的睡意為所有事情的優先一樣,慌慌張張地往廚房方向走去。

已經超過限制的抵達時間了,但我並不驚慌。綁架犯也正因為通話中而沒辦法打進來。雖然到現在為止的那些餐館都沒發生過這種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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