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在這個房間里的人全都很著急。但是就好像參加一場誰把著急表現在臉上就輸的遊戲,每個人都壓抑著不想表現出來。在十疊 大小的空間里,中央用一張長會議桌擺放成「口」字型,裡面有一扇裝有鐵窗的窗戶。如果是白天從那裡望出去的話說不定可以看見鄰近大學的一角,不過透過鐵窗看出去,無論看見什麼景觀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差別吧。

大迫警部補和我就座時,坐在署長右側的伊坂看著我開口說道:「我們還沒全面解除你是本案共犯者的嫌疑。我已經閱讀了你的供詞,如果那是真的,說不定你只是被綁架犯所利用的無關人士……」

我從上衣口袋取出老警察發還給我的「PEACE」香煙,用紙火柴點了火。把火挨近香煙的時候,右手肘的傷還有點痛。

「但是——」伊坂繼續說道:「以我們的立場也不能忽視你為了應付萬一被逮捕的情況而事先準備那些借口和昨晚的不在場證明,以及因為預期警察還沒介入這個案件而來收取贖金的可能性。這點你能理解吧?」

「不需要寒暄了。」我說道:「請先告訴我為何把我關在拘留所不能釋放的理由。不對!如果是因為有什麼確切的證據才在之前把我關進拘留所,現在就請先解釋一下。如果沒有什麼證據,我應該可以亳無顧忌地從這裡走出去吧!」我站起來環視了所有在場者。「如果有證據的話,我應該去的地方就是剛才的拘留所。對我而言,關在和剛才同一個地方也無所謂。但是現在這種地方——不僅是搜查官、受害者真壁先生,還有這位像是無法打發空暇時間的轄區外刑警也列席,真是個令人無法理解的狀況——如果非把我叫來這裡,也請你們好好地說明理由。寒暄、討價還價、欺騙之類的話,就請免了吧!」

真壁修和錦織警部以外的全體人員都露出畏縮的臉色。如果普通市民身分的真壁不在場的話,他們應該會做出警察的樣子來反擊,但是現在好像有什麼理由不能那樣做。幸好因為是在視角外,所以看不見在我右側的錦織做了什麼反應。

最後伊坂用像是呻吟般的聲音說道:「好吧!」他還算是恢複得很快。「加治木警部,錄音機已經準備好了吧!」

加治木把放在隔壁座位椅子上的卡帶式錄音機移到桌子上面,點了點頭。

「請回到座位上。」伊坂說道:「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我也不能不先說在前頭。本案因為還在嚴格的報導管制下,絕對不能泄漏到外面。請務必確實執行。」

我坐下來對他輕視地點了點頭。錦織用壓抑他最大怒氣般面無表情的臉持續地坐著。他肯定一次也沒想過,竟然會有無法把我的大放厥詞怒聲罵回去的狀況吧!作為了解我以前經歷的觀察員主席的錦織,如果那兩位警視沒有要求的話,恐怕一句話也不會說出口。我拉近放在他前面桌子上的不鏽鋼煙灰缸,彈去了煙灰。

伊坂警視用有力的聲音說道:「接下來聽見的是綁架犯打電話到真壁先生府上的錄音,請各位注意聽好。加治木警部,請依之前商討的播放。」

加治木馬上按下卡帶式錄音機的開關開始播放。不久,突然傳出像剃刀刀刃般鮮明的小提琴聲音,彷佛天使做數理計算似的多次反覆練習帕格尼尼 風格里有點困難的段落。

「這是清香。」真壁用充滿憤怒的聲音說道:「這個大概是昨天最後上的課……」對女兒被綁架的不安及擔心扭曲了他的表情,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頹廢的鬍鬚已經剃掉,不過服裝還是和白天見面的時候一樣。他用手上的藏青色對襟毛衣捂著臉。

伊坂做了說明。「綁架犯最初打電話的時候,我們這裡還沒有接獲案件通報,因此沒有採錄可供鑒別的錄音。這個錄音是對音響裝置也熟悉的真壁先生到小提琴練習教室取了清香小姐上課用的錄音機,再連接到電話線路所錄製而成。雖然很遺憾缺少開頭的部分,不過依然還是非常重要的線索。為了鑒識分析,還從稍微前面一段的地方複製過來。」

小提琴的聲音忽然間斷,一個少女用愛挑剔的聲音說道:「媽媽,這裡拉不好。」像是小孩子撒嬌的語調。接著再次響起了小提琴的聲音,不過馬上又間斷了。然後我今天上午在電話里聽過的女人聲音開始說話。

「——警察如果知道的話她就沒命了。明白了嗎?」是打電話到我事務所那個像男人一樣低沉的女人聲音。

「我絕對不會那麼做的。」真壁修用困難的聲音回答。「所以請絕對不要傷害清香。拜託!求求你!」

「請在今晚用非連續號碼的舊紙鈔準備好九千萬。」

「九千萬?那樣的巨款對貧困作家的我來說是無法辦到的。」

「那你能準備多少呢?」

「今晚再怎樣拚命準備也只能三千萬——」

「那就改為七千萬吧!」

「四千萬的話可以想想辦法。」

「你是打算對女兒的性命討價還價嗎?」

「不是的!像你這樣才好像是用小女的性命在拍賣競標吧?」

「想要我切斷電話嗎?我可不是為了被你責備而打電話的。」

「稍等一下!不要掛斷。但是我所能準備的金額是——」

「六千萬——這已經不能再讓步了。因為六千萬是我最初的預定金額。」

真壁生氣地呻吟道:「沒辦法了,我會想辦法去借或是怎樣……但是……」

「明天一早我會再打電話來。如果那時你沒把錢準備好,或讓我知道你向警察通報的話,恐怕你女兒就再也不能拉小提琴了。」

「怎麼這樣——」突然傳來把聽筒掛下的聲音。

「等一下!喂……喂?啊!混帳。」

錄音帶變成無聲了,加治木警部按停了錄音機。

「怎麼樣?認得這個聲音嗎?」伊坂傾身問道。

「是同樣的聲音。」我一邊捻熄香煙一邊說道:「這種區分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的特徵是一模一樣的。可是距離我在事務所接到電話的時間已經過了將近十幾個小時,印象也漸漸薄弱,無法斷定。如果隨便找一個來模仿的話,也有可能是別人打的電話。耳朵的記憶並不是那麼可靠的。」

伊坂用苦澀的表情點點頭並和其他刑警們互看了一下。他從灰色的粗布料上衣口袋拿出「KENTMILD」香煙,用RONSON 的打火機點了火,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這個電話打來的時間是昨天傍晚十九點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間。為了每周兩次的小提琴課程,到真壁夫人在音樂大學擔任教授的哥哥家學習的清香遲遲沒有回來,因而開始擔心了起來。十八點三十分左右,從哥哥甲斐教授那裡打電話來問道:『今天清香為什麼沒來上課?』之後便演變成為混亂的綁架案件。所有的箭頭都指向這通電話。」

確認我點了點頭之後,伊坂繼續說道:

「第二天早晨八點,也就是今天上午八點,我們接獲真壁先生的通報進入緊急搜查的狀態。根據你的供述,偽裝成委託人打電話給你的人是在九點半左右,大概可以確信就是那通電話把你捲入這起事件的。第二通電話大約是七點整打到真壁家。」

伊坂輕輕地用夾著香煙的手指打了個暗號後,加治木再次啟動了錄音機。聽見數秒鐘電話鈴響的聲音,聽筒拿起後那聲音就中斷了。

「喂!這是真壁家……喂?是哪位?」

單單只是這幾句話,就透露出孩子被綁票父親緊張的心情,以及昨晚徹夜未眠的疲勞感。

「錢準備好了嗎?」同一個女人的聲音。

「當然準備好了。六千萬的舊紙鈔——放在小型的旅行箱里,無論何時都可以拿出去。」

「不需要拿出去。」

「咦?那要怎樣做?」

「今天下午兩點會有一個『渡邊偵探事務所』的人到貴府拜訪,請把六千萬交給那個男子。這樣做的話,一小時後你女兒就會回家了。明白了嗎?是渡邊偵探事務所哦!」

聽到這裡,大家都把視線轉向我——除了正把帶著濾嘴的牌香煙點火的錦織以外。我把不鏽鋼的煙灰缸還給錦織,他把燒剩下的火柴投進煙灰缸里。

「明白了。可是在那之前能讓我聽聽清香平安的聲音嗎?」真壁的聲音微弱地顫動著。「這是絕對必要的條件。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就不能把錢交給那名男子。」

對方好一會兒沒有回答。

「清香還平安吧?」真壁的聲音更加明顯地顫抖了。

「以聽到女兒的聲音作為條件,真壁先生,這真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不會是警察從旁指點吧?」

「愚蠢!如果一整晚都被折磨到無法睡覺,當然會想得出這件事。我到底也是個作家。在交出我所有的財產及借款時,這一點條件是理所當然的。能讓我聽女兒的聲音嗎?」

「……好吧!在渡邊偵探事務所的男子到那裡之前,這點就照你的要求吧!那麼就到時再說了。」

對方掛了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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