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初夏的午後,新綠樹葉的刺激性氣味充滿在這個幾乎喪失大自然的都市裡。我開著青鳥 從位於西新宿的事務所出發,前往位於豐島區的目白。上午接到的委託人電話並沒什麼特別可疑的地方。一個聲音像男人一樣低沉的女人,因為想和我談談行蹤不明的家人的事,於是請我到她位於目白的真壁修宅邸。我和她約了下午兩點碰面,為了避免遲到,就從靖國大道左轉向明治大道。一路上很順暢、空氣清爽,青鳥一反常態地跑得很順利。但我的好運也就到此為止。簡直就像路上拾獲的彩券居然中了獎般倒霉 的這一天,以一通電話展開了序幕。

目白地區是所謂的高級住宅區,沿路上我看到許多高級房子、庭園、車子、寵物狗,不過除了這些以外就沒有其他的了。一邊看著學習院大學的校園出現在我左側,一邊穿越過目白大道下。在確認完委託人曾告訴我的兩、三個路標後,我馬上找到真壁宅邸。那是棟在昭和三〇年代後期高度經濟發展時建造的房子。淡茶色西式的木造兩層樓建築在這附近並不特別顯眼,但的確是相當豪華的樣子。周圍還種植高度約一公尺的灌木作為籬笆環繞著房子。在和隔壁房屋相接處垂吊的「請飼主自行處理狗屎」的貼紙前我停下了青鳥。車子應該不會被當成狗屎掃去丟掉吧?在車子前方約隔著三、四間房子距離的一棟時髦鋼筋水泥三層樓建築的入口附近,停著一輛車前保險桿已扭曲成「へ」字型的「大和」宅急便小貨車。我從駕駛座旁的位子上拿了件對這個季節來說稍嫌厚重的黑色嗶嘰布上衣外套,從車子里走出來。

真壁宅邸面向道路入口處是一扇像「寶冢歌劇團 」的道具布景般艷麗,且帶有童話風格的嶄新白色大門。這和越過庭院就能看見的俐落風格建築物非常不相稱,彷彿是他家裡的某個人突然打算變成灰姑娘似的感覺。門柱的側邊水泥牆上有個名牌,三個名字排列在「真壁修」的名字下面。看起來,四人家族裡有一半是女性。名牌下有個淺駝色對講機,我按著上面的紅色按鈕約五秒鐘左右,有個男人的聲音簡短地回應了。

「我是澤崎。」我立刻說道:「在上午的電話里約好兩點過來拜訪的……」

「咦?澤崎先生?不是……渡邊先生嗎?」男人用驚訝的聲音問道。

「哦!是『渡邊偵探事務所』的澤崎。」我勉強忍耐著,再一次耐心地復誦這七年來至少重複過七百次以上的更正句子。委託人不記得偵探的名字是很普通、無所謂的小事,如果連這種小麻煩都嫌厭煩的話,是無法勝任偵探這個工作的。

「啊!明白了……請稍等一下。」他好像在和誰商量一樣,對講機暫時中斷了。「那個……馬上就會打開門鎖,請直接進來玄關 。」因為對講機的緣故,聽起來好像是呻吟般的聲音。沒多久,「咔答」的金屬聲音響起。就算安置這種最新裝置好像也無法防止家人的行蹤不明。我推開門之後進入了宅邸內部。

走上長約十公尺且鋪著石頭的上坡步道,來到了有著裝飾的櫸木大門玄關。就像是算準了我會到達的時間般,大門從內側被打開了。一名蓄著頹廢鬍鬚、眼睛充血的男人從門鏈後方探出臉來。他大約比我年長五歲,約四十幾歲的年紀。他用像是在看即將滅絕的爬蟲類般目不轉睛地注視我的臉。

「是『渡邊偵探事務所』的人沒錯吧?」他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回答是。大門關閉了一下,接著聽見取下門鏈的聲音,再次稍微打開了大門。聽見男人的聲音說:「請進。」於是我把大門打開到可容納我身體通過的程度進入玄關,並背著手把門關好。

和建築物外表同樣俐落而且實用的玄關設計,看起來像是被整理得很好的普通玄關。而讓我感到不尋常的,是當我發現出來接待的男子往玄關後霧面玻璃門附近後退時。隔著那種不自然的距離,我們相互注視對方的臉好一會兒。他是名稍長的頭髮隨著年齡增長稍微攙有一些白髮的男子,像是不常曬太陽般,有著一張土色且看起來不太健康的臉。穿著白襯衫而沒有佩戴領帶,以及藏青色的薄質對襟毛衣和稍亮的藏青色褲子。在他和我之間的玄關式台 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磚紅色的小型旅行箱。

「清香——小女還平安吧?」他問道。不是問其他人而是問我,好像是無法再忍受這種無言的沉默狀況。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已喪失神志。

我慎重地回覆道:「所謂行蹤不明的家人就是指令千金的事嗎?」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他像是忽然怒氣往上沖一樣地激動了起來。「在那個旅行箱里有你要求的東西。拜託你用那個作為交換,請告訴我小女的下落。錢已經拿到手,你對夥伴們也有了交代不是嗎?如果現在你能告訴我清香的下落,我會一輩子感激不盡的。」

他說的話到了最後幾乎變成像是懇求般的語調。我多少能想像事態的嚴重性,也了解這並不是輕率的、光是想像就能解決的事。首先必須先把話題拉回到我能開始的地方。

「打電話到我事務所的女性——我想大概是女性的聲音——到底是誰?是你夫人嗎?不,在那之前,我想知道『真壁修』就是你嗎?」

男子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但不久就嘆了一大口氣,用像是灰心似的表情說道:「真壁修就是我。但是內人因為太震驚了現在根本無法打電話給任何人……不管怎樣,我們已經照你們要求的那樣做了。當然並沒告知警方,六千萬的現金也用舊紙幣備齊了。請你依照約定把這筆錢送到夥伴那邊,也好儘早讓小女清香回來。」

他盯著我的眼睛注視了幾秒鐘,似乎完全沒有找到他所期待的東西。像是腦中除了「退場」兩個字以外沒有其他想法的笨拙演員一樣,用遲疑的腳步朝著霧面玻璃門後走去。在玄關只剩下我和據說裝著六千萬現金的磚紅色旅行箱。我儘可能用最快的速度思考著。應該要拿著旅行箱走出這棟房子,在某個地方讓糾結的線把我捆起來;或是為了要解開糾結在一起的線,而留在這裡說明自己的立場……但是到底要向誰說明呢?這時我完全沒什麼能選擇的餘地。

背後玄關的門邊好像有人。還沒時間回頭看,就有兩名男子從剛才真壁修消失的門出現了。他們是那種我最不想看見的時候就一定會出現的男人。走在前面約五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的男子,肌肉橫生的身體上穿著藏青色薄質衣服,系著灰色和藍色條紋領帶,左邊眉毛中間長著一顆看起來像是女人乳頭的疣。彷彿是為了讓人看不出他的愚蠢般,故意皺著眉頭做出陰險的表情。

「你找真壁先生有什麼事嗎?」他用令人出乎意外的平靜語調問道。

接著出來的是三十幾歲、身形較大的男子。走下玄關的式台,快速穿上預先準備好的大黑鞋,站在距離我幾步路的位置。比我高五公分以上的粗壯體格,剪了一個平頭,像是東南亞產出的贗品佛像一樣面無表情的臉。如果這是全國柔道大賽的話,先開口說話的那位年紀較長者應該是劍道的縣大會級代表人物。

「到底是怎樣呢?可以請你回答嗎?」年齡較大的男子換成嚴厲的語調再次問道。這句話像是打了個信號般,從背後玄關門進來兩名男子,從玄關里那扇門又出現另一名男子。他們全都穿著黑色西裝或是藏青色的運動服外套,好像是群對體力很有自信的人。

「我是來見真壁修先生的,」我說道:「並沒有和其他人說話的打算。」

圍著我的五名男子忽然向前縮小了一圈。正面面對我那名年齡較大的男子從上衣口袋拿出一本黑色小冊子給我看一下,並用憐憫的口氣說道:「你說你叫作澤崎吧!現在我以綁架真壁清香的共犯嫌疑逮捕你。」

我應該在這個時候苦笑吧!因為這實在太愚蠢了。

「這是新式的惡作劇嗎?」我的聲音在耳朵里空虛地響起。因為我並不覺得這是某個人構建的巧妙圈套。

那名臉像佛像般面無表情的刑警,從腰間快速地取出手銬銬在我右手腕上。「你被夥伴背叛了。快點死心吧——」

「室生刑警。」眉上有顆疣,好像是上司的男子打斷了他的話。「從後門帶走這名男子。」被稱作室生的刑警把手銬的另一邊扣在自己左手上非常生氣的拉著我。比起吃飯還更喜歡做出這種事的男子能當刑警嗎?在室生和其他兩名刑警的包圍下,我從玄關被帶出屋外,通過玄關旁木犀樹叢的樹蔭,繞到房子的側面。我看見在前面的道路上,「大和」宅急便的小貨車以差點要從後面撞上淺藍色福斯汽車般的緊急速度,迅速地開走了。在後面的出入口附近,我停下了腳步。

「在我上衣右邊的口袋放著停在前面的青鳥的鑰匙。有誰能運送我的車嗎?」

室生刑警壓抑著怒氣走到我面前把手塞進我的口袋。取出鑰匙圈後,以低空投球的方式丟給一位同事。

這時,真壁宅邸通向廚房的木板門發出很大的聲響被打開了。一名穿著T恤和牛仔褲的少年直接以我為目標沖了過來。我因為和室生刑警被手銬銬在一起,無法迅速避開少年。我的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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