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債雲壓城 第二章 告急

「夫風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

溫州有大大小小45萬家民營企業(個體戶),這個龐大的群體每年的更新換代的規模和速度也非常龐大,幾乎每年都會有近萬家新企業誕生,與此同時,還有六七千老企業死亡。如同生態圈一樣,適者生存的法則也在溫州的企業圈中適用,有效的更新換代有利於維持經濟體的活力。

不過,隨著危機的發生,溫州的民營企業倒閉的速度開始明顯加快了,大量的中小企業死亡了。

此事,絕非偶然。

2011年4月5日,清明節,位於溫州龍灣區的浙江江南皮革有限公司的全體員工放假一天。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假就這樣一直放了下去。

很快,「黃鶴一去不復返」的消息開始在溫州中小企業主之間傳得沸沸揚揚。江南皮革的員工這才知道,公司董事長黃鶴及其全家在清明節已經神秘「失蹤」。

成立於2002年的江南皮革從事高檔PU的開發、生產與銷售,經過近10年的發展,已經成為溫州地區的一家知名企業,廠房面積達4萬多平方米,工人300多人。

江南皮革的實力是有目共睹的,在金融危機兇猛來襲的2009年,江南皮革依然逆勢上揚,銷售額2.82億元,利稅總額達1800萬元。因此,不論是在工人心中,還是在外界眼中,江南皮革都是一派意氣風發、欣欣向榮的景象,前程似錦。

直到東窗事發前,江南皮革的掌舵者黃鶴都把一切粉飾得非常完好。正因為如此,黃鶴才能憑藉江南皮革的雄厚實力與優質信譽獲得民間大量融資與銀行的巨額貸款。

更為荒唐的傳聞是:在清明節的前一天,一家擔保公司的老闆還向黃鶴主動放貸,當時黃鶴在電話里回覆,銀行轉賬是來不及了,除非明天把現金送到機場來。第二天,黃鶴在「銷聲匿跡」之前,還從該擔保公司老闆手中接過500萬元的現金,一同帶上了飛機。

很快,由溫州龍灣區政府各部門聯合成立的清產核資工作組介入江南皮革事件。

一個月不到,江南皮革的「畫皮」被全部掀開,風光無限的背後是負債纍纍:江南皮革所牽涉的銀行與擔保公司債務約2億元,民生、中信、農業、建行、興業等都與之有直接貸款或間接借貸關係;除此之外,截至5月5日,持有關憑證前往工作組登記的債權人已達101家,民間借貸負債金額達1.37億元。

如此斑斑劣跡,所有人始料未及,也深感疑惑——巨額負債從何而來?

此後,坊間開始議論紛紛,黃鶴因賭博欠下巨額賭債的傳言不斷:「江南皮革董事長黃鶴受國際賭博集團引誘,參與大額賭博,欠下巨額賭資後外逃,造成公司經營整體癱瘓。」

在溫州中小企業危機中,黃鶴肯定不是第一個「出逃」的企業主,他只是引起媒體集體關注的第一人而已。黃鶴之後,溫州企業主「逃之夭夭」者接踵而來。

溫州市龍灣區有一家名叫「巨邦」的製鞋廠,曾幾何時,這家製鞋廠是讓龍灣區倍感驕傲的招牌利稅企業,而進入這家製鞋廠工作是很多來到龍灣的打工者的幸運。

「『巨邦』鞋業的工資總是比其他廠高一些,而且這裡的工資總是很準時」,這是所有「巨邦」員工的心聲。

但是2011年,「巨邦」的工人們卻忽然發現,到了發薪水的日子,老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按時把工資交到他們手上,取而代之的,是大批在門口聚集的虎視眈眈的追債人。

聚集在「巨邦」門口的追債人五花八門,有的是原材料供應商,有的是等待返款的進貨商,有的是想要回定金的銷售商,雖然身份不一,但是這些人來到這裡的原因卻都是相同的:聽說「巨邦」的老闆跑了。

「巨邦」鞋業的主要業務是製造外貿女鞋,在龍灣區,「巨邦」擁有兩個廠房、三條生產流水線,是當地規模最大的製鞋企業之一。

2008年,面對金融危機,「巨邦」的表象明顯要強上許多。由於引進新的生產技術和款式設計,「巨邦」的生產成本下降了,訂單卻增加了。

那時的「巨邦」,與當地的其他企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員工福利沒有下降,銀行貸款按時償還,原材料商的貨款沒有拖欠,甚至連上交政府的利稅都沒有減少。持續穩定的盈利能力、和善的老闆按時的還款,這些都讓「巨邦」在當地有著極高的口碑。甚至,一些和「巨邦」合作的供貨商有時還會主動提出貨款晚到一兩個月。

2011年7月27日,「巨邦」鞋業總經理王和霞召開管理層會議,宣布車間員工放假7天,8月3日照常上班,期間行政人員照常上班;並承諾放假期間,每天補發每位員工生活費20元。員工們高高興興地離開廠區,他們覺得這一定又是老闆給予他們的福利。

但是7月28日,當行政人員來上班時,卻發現總經理和廠長的辦公室房門緊鎖,高層領導的電話也都處於關機狀態,整個廠區中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老闆王和霞的去向。

2011年8月1日,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實被龍灣區鞋業行業協會披露了。當天,他們發給所有會員企業一份《內部通報》,其主要內容是「巨邦」鞋業老闆王和霞欠債外逃。

8月3日,休假結束的工人們陸陸續續回來上班,在門口,沒有了經常熱情歡迎他們的老闆,更沒有早應該發到手上的工資,而是一輛不斷巡邏的警車和時不時冒出來的債主。

工人們開始恐慌,他們沒有人讀到過龍灣區鞋業行業協會的《內部通報》,更沒有人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本能的擔心,自己上一個月的血汗錢,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不過工人們還是幸運的,8月7日,在政府的協調下,王和霞的父親匯了100萬元到公司的賬戶上,大部分工人的工資解決了。

與這些工人們相比,「巨邦」鞋業的各種債主們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由於「巨邦」鞋業良好的信用基礎,在它的這些債主中,有的從幾年前就開始接受「巨邦」鞋業的欠款購貨了,對於他們來說,王和霞逃跑幾乎是不敢相信的事實。

隨著消息的傳開,越來越多的債主開始確信王和霞「跑路」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確有其事。驚恐萬狀的債主們開始翻箱倒櫃尋找當年「巨邦」鞋業開具的支票,當他們到銀行去取現的時候,如同最後塵埃落定一般地發現:這些屬於「巨邦」的賬戶已經被凍結了。不過直到這時,還是有很多人想不通,為什麼這樣一個大老闆會就這麼跑了呢?

表面上看,「跑路」的企業都源於資金鏈斷裂的壓力,但真正的原因卻是各有各的不幸。

4月19日,溫州市內的港尚記酒店、波特曼咖啡廳和萊波特快餐店200多名員工收到放長假的通知,因為他們的老闆嚴勤為陳潔夫婦的電話打不通了。

在員工眼裡,嚴勤為是一個非常勤奮的老闆。和很多溫州企業主一樣,嚴勤為的財富積累頗為艱辛。20世紀90年代嚴勤為以一家小賣部開始起家,之後發展到超市,波特曼咖啡廳是在2002年開始創立的。之後經過三四年的發展,波特曼咖啡廳在溫州市內已有5家分店,同時,嚴勤為開始進行擴張,成立了快餐加工廠並設立數十家快餐店。

事與願違的是,到2008年,新開的快餐店沒受到市場追捧,原來的咖啡廳也因各種原因相繼關閉。嚴勤為再次思變,多管齊下,成立了專賣海鮮的港尚記酒店,並開設了幾家橄欖油專賣店。

為維持越來越大的攤子,嚴勤為開始向銀行大筆貸款。2011年,銀根收緊,企業資金周轉困難,嚴勤為只得向民間借貸伸手求助。豈料,一伸手便回不了頭。

數年來,企圖在餐飲領域大展身手的嚴勤為銀行欠款1000多萬元,民間高利貸幾百萬元。眼瞅著不景氣的生意和滾雪球般的高息債務,最終,嚴勤為夫婦不堪重負,選擇了一走了之。

讓員工們感到慶幸的是,這位白手起家輝煌一時而後倉皇逃跑的嚴老闆良知未泯,據說,他還給員工留下60萬支付工資,給工程商留下了汽車、房產等抵債。

在嚴勤為消失的同時,三旗集團老闆陳福財也不告而別。位於溫州樂清的三旗集團,其前身可以追溯到1984年樂清華通線纜廠。從電纜、電線到葡萄酒生產、房地產投資,三旗已是一家多元化的集團公司。攤子鋪得越大,風險越大,最終,三旗資金鏈斷裂,風雨飄搖。

之後的兩個月,溫州鐵通電器合金實業有限公司股東范某、浙江天石電子公司葉建樂效仿陳福財,負債外逃,儘管此時的陳福財又如同從地里冒出來一般,驀然出現在6月24日的溫州經濟界帕累托公共政策沙龍上。

還有更加離奇的老闆「跑路」情節。2011年的中秋節前夕,溫州奧米流體設備科技有限公司頗感意外,往年的福利只是一箱速食麵,今年卻接到公司的通知——全體員工包括保安在內假期前往雁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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