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州,不論是業已身家不菲的企業家,還是白手起家的普通人,都以抱團的形式篤信著「投機者總有天堂」。
溫州人具有超強的購買力。當年的日本被稱做「可以買下整個美國」,而今天的溫州人有相似的說法:「溫州能買下整個中國。」
上世紀80年代初,溫州蒼南縣有一個叫「方岩下」的漁村,是一片人煙稀少的海邊灘涂,「方岩下,方岩下,只見人走過,不見人留下」。
方岩下屬於蒼南縣,而在鰲江河對岸的鰲江鎮,人頭攢動,車水馬龍,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同樣的地理條件,一邊是繁華城鎮,一邊是荒涼的漁村,形成鮮明的對比。1984年初,「方岩下」與鰲江鎮劃為一體,進行集村建鎮——稱為龍港。
在龍港建設的會議上,蒼南縣錢庫區任區委書記的陳定模建言獻策,他提出發動先富起來的農民到龍港投資落戶。建議得到認可後,回到前庫區,陳定模便發動本區900多名「兩戶」到龍港投資落戶。「兩戶」在當時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有技術有資金,自然是最適合的人選。但是由於戶籍、就業、教育等相關配套政策的問題,落戶問題一時並沒有定奪。
當時,縣領導正準備將陳定模調到縣城鄉建設指揮部任主任,思考了一個晚上,陳定模主動向縣長請纓——任職龍港鎮委書記。
6月,另外8個幹部與陳定模一起組成了龍港鎮的領導班子,懷揣著3000元的經費,陳定模決定不依靠政府把龍港鎮建設好。
讓農民買地建房或建廠,落戶龍港。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陳定模翻遍了中央文件,找到了這樣一條——「允許農民自理口糧到集鎮落戶」。
有了政策上的依據,陳定模和他的團隊來到周邊的地區「打廣告」做動員,陳定模苦口婆心:「想到大舞台發展的鄉親們,到龍港去,你們不是老埋怨鄉下耳目不靈?龍港敞開大門等你們去,那裡靠著青龍江,對面就是鰲江鎮,水陸交通方便,你們可以開店辦廠,做生意,跑運輸……」
之後陳定模又從馬列經典中找到了「土地有償使用」的理論工具,1984年9月25日,龍港鎮政府(84)19號文件《關於本鎮農民、居民建房的有關規定》正式頒布。《規定》中提出:
龍港轄區內的土地,按照不同地段徵收不同的市政設施建設費,其中最貴的是金釵河至方岩老街每間(一間相當於八分之一畝,包括門前道路)收5000元,純屬解決住房困難而在居民點建房的每間收200元。造房子的錢,原則上由進城農民自付。
很快,對當「城裡人」充滿渴望的農民蜂擁而來繳納市政設施建設費,排隊的長龍在當時龍港唯一一家的信用社櫃檯前從早排到晚。第二年元月,龍港鎮共收到農民繳納的建設費1.2億元。
之後,陳定模開始進行城鎮規劃。他退出了「各付自家綠化錢,包種自家門前樹」的綠化政策,在今天的龍港還可以找到當年農民自費種植的香樟樹。三年之後,龍港的菜市場、電影院、學校,相繼建成。中國第一座農民城矗立在鰲江之南。
歷史總是在回憶中顯得雲淡風輕,而這樣一次「冒險」的「土地改革」遭到無數的質疑與調查。1987年,《農民日報》口氣嚴厲地披露龍港「毀田事件」。事後,陳定模邀請報社總編、農村問題專家張廣友等一行10餘人聚會龍港。雙方進行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對話:
專家問:土地是國家公有的,怎麼能商業化?
陳定模答:現在的土地制度並不是名副其實的公有制,哪個部門或農民在哪一片土地上蓋了房子,所處的那片土地實際上就是他的了,國家得到了什麼?我們應當學習西方國家的級差地租理論,用土地有償使用的方法,以地租的形式來真正保障土地的國有化。
問:這套東西是不是太西化了,適合國情嗎?
答:我覺得適合,至少在龍港行得通。我想請問教授們,為什麼在你們的城市裡,各項建設老是趕不上趟?為什麼城裡人總是被走路難、吃水難、上學難所困擾?
因為土地沒有價值,國家沒有錢來進行再開發。龍港每一寸土地都是有價值的,先前是一片荒地,價值就低,後來搞建設,地價就高。我們搞建築用地的公開招標,價值最高的地段,42平方米投到了75萬元,一張圖紙賣了1800萬元,就是用這筆錢我們搞起了市政建設……
1988年,修改後的《憲法》正式認定了土地使用權的商品化。然而在1989年的特殊時期,這座「農民城」的「總指揮」陳定模終究沒有逃過一劫:被撤去黨內外一切職務,被迫離開溫州。
從政治的角度來看,龍港鎮率先推出的土地有償使用、戶籍管理都將載入中國的城鎮建設史。從經濟的層面來說,當時龍港所謂的「農民落戶徵收市政設施建設費」在本質上就是商業地產的交易。現在的我國的房地產,只是增加了一個中間方——政府賣地給開發商,開發商建房賣給個體。
1992年,中國房地產市場全面開放,作為中國房地產事業的先鋒人物,陳定模下海開發房地產,在山西太原、河北唐山、福建寧德等地都有其操作的項目。
不僅是陳定模從龍港的建設中發現了「土地是財富之母」的商機,整個溫州人都體驗到倒賣房產的巨大利益。當年落戶龍港的農民無一不是身價倍增。
在龍港建鎮初始,一間房子地基不到千元,3年升值7倍,再過3年飆升至16萬元。1996年,龍港炒樓幾至頂峰,一套住房均價輕鬆過萬,同時期的杭州或是上海最佳地段,單價也不過2000元上下徘徊。龍港的低價,更是今非昔比,從當年約3萬元一畝的價格,增值1000多萬元一畝。
2004年,龍港砸掉了當年「中國農民第一城」的碑牌,掛起來「打造宜居宜商宜創業的現代化海濱城市」的橫幅。根據建設鰲江流域區域中心城市的規劃,通過國際招標,將使用由塗灘圍墾的4萬多畝土地,來建設一個新的龍港城,來此投資的房產開發商絡繹不絕。
龍港的建設,成為日後聞名全國的溫州炒房團隊的第一試驗地。
溫州市建設局房地產開發處的領導曾透露,「溫州的房地產開發規模相當於江西一個省的總量,而溫州市區的人口不過100萬多一點。」在「家門口」練就了一身本領,把本地的地產已經炒熟,「溫州炒房團」開始四處擴張,展開了一場浩浩蕩蕩的神州「掃蕩戰」。
1999年底,為應對亞洲金融危機,政府積極採取擴大內需,刺激增長的政策。這一年年底,上海的一些樓盤為了提升銷售,把目標客戶鎖定在溫州地區,於是在溫州媒體刊登樓盤廣告。溫州人開始在上海購置房產。
溫州「炒房團」的形成離不開一個重要的第三方——媒體。當時,深圳、上海、杭州等地的樓盤都紛紛在《溫州晚報》刊登廣告,晚報廣告一般能拿到9折左右的優惠價。
於是當時有人流傳著這樣的故事:2000年,杭州城西某房地產項目開盤,蒼南一生意人花200多萬元買下5個商鋪,隨即轉手凈賺300萬元。
2001年的3月,溫州人謝老闆在上海考察,在虹口商城銷售處交付40多萬元,買下一所20多平方米的商鋪。「辦廠做生意胎心困,不如把錢投入到房產,倒騰幾次便賺得盆滿缽滿。」隨後幾個月,謝老闆成為虹口商城常客,先後花費88萬元、150萬元,買下兩套住宅。在他的帶動下,親朋好友——一干有實力的溫州人紛紛到上海購房置地。其中9人一擲千金,斥資1100萬元,組團買下虹口商城一層住宅12套房子近1800平方米。
這一年的8月,《溫州晚報》組織了一次大型的廣告策劃活動。沒想到,就在無意間,《溫州晚報》成了溫州炒房團的「催生婆」,掀開了溫州團大舉進軍各地市場的序幕。《溫州晚報》大肆宣傳上海房產租金回報高,並決定組織一批人前往上海實地看房。而報社則可以獲得上海開發商5個整版共計30萬元的廣告費。
很快,報名者紛紛而至。8月18日,有157名溫州人,據說足足佔滿3節火車車廂,組成了第一支「溫州看房團」,財大氣粗地闖入上海灘。
他們四處看房置地,下手闊綽,一旦看好,毫不猶豫立即出手。3天下來,即有100多套房子成交,成交額達5000多萬元。溫州人的實力讓上海開發商笑得合不攏嘴。
隨後,《溫州都市報》、《溫州商報》等媒體相繼效仿,拉起「媒體看房團」大旗。剛開始,看房團成員由商人、個體工商戶等富裕的中產階級組成,少則百人多則數百。隨著炒房的愈演愈烈,普通市民加入進來。令人熱血沸騰的場面出現——每周五晚上,大隊人馬從溫州出發,遊走全國,周日晚上返程。通常情況,報社負責交通住宿,開發商負責請客吃飯,看房者則只需根據安排考察比較,然後決定買或不買。
不買幾乎是不可能的。中國大地,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