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全球經濟復甦,有人說:「好日子,回來了。」然而,諾查丹馬斯的一本書卻預言:「8月,太陽系九大行星和月球呈十字排列,處於十字中心的地球將接受末日審判。」
對於溫州人而言,他們的境遇竟然一語成讖,成為一種現實版的商業魔咒。
20世紀90年代,在溫州上下提出「第二次創業」之後,溫州家庭企業擺脫粗放的經營模式,向股份合作制、企業集團化等方向發展,為溫州的經濟發展贏得了第二春天。
然而,到了世紀之交,溫州的民營經濟又開始出現一個新的「七年之癢」。製造業的發展普遍遭遇了「天花板」。
皮鞋、低壓電器等主力產業因為行業自身的局限,再做大的空間已經非常狹窄。溫州的打火機,在上個世紀已經佔領了世界市場的近80%,然而如此驚人比例的產值也才幾十個億。
隨著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更多的溫州產品走向國際,但是情況並不樂觀。「生產一雙鞋,中國人只得一元錢,跨國公司得了幾十元,利益大頭都被人家拿去了。」中國入世功臣龍永圖所言確實不假。
在以製造業為支柱的溫州,其作為世界「代工廠」的身份尤為尷尬,在整個商品生產流通銷售的循環中,「代工廠」只能依靠廉價的勞動力賺取非常微小的利潤。全球流行的玩偶——芭比娃娃,絕大部分都是在中國溫州生產的。在美國市場,一個芭比娃娃售價高達10美元,但中國「代工廠」大概收取2美元的費用,其中包括管理費、運輸費1美元以及材料成本0.65美元,能獲取的利潤微乎其微。
利潤空間逼仄、附加值地位低、抗風險能力低,「溫州製造」開始進入一個微利甚至虧損的時代。
以溫州為首的「世界工廠」開始在世界舞台上攻城略地。每小時溫州生產12萬雙皮鞋,每天溫州外銷100萬副太陽鏡,每年溫州產出1億隻打火機,這些數值都讓世界市場感到驚愕與膽戰,鋪天蓋地的中國製造勢必要瓜分了他人的蛋糕。
2001年12月11日,中國正式成為世貿組織成員。不到半年的時間,2002年5月,中國產品即遭到國外市場的抵制與阻擊:土耳其外貿署宣布決定對中國出口的自動鉛筆和圓珠筆進行反傾銷調查。
在當時,中國出口到土耳其的自動鉛筆和圓珠筆達1000多萬,其中半數以上出自溫州。100多家溫州制筆企業因此感到壓力重重,引起陣陣騷動。
當然,這種威脅幾乎是針對所有的輕工製造業。
同在5月,「中國入世第一案」便直指溫州打火機。
歐洲標準化中心通過打火機《CR法規》,其中特別規定:一、全面禁止玩具型打火機進入歐洲市場流通和使用,以防止吸引兒童玩耍;二、售價在2歐元以下,即人民幣15元以下的打火機必須加裝保險鎖,以防止兒童開啟。
溫州打火機企業對此並不感到陌生,早在1994年,美國的CR法案已經讓溫州打火機有了「前車之鑒」。
日益成熟的溫州民企在協會的組織下,成功地利用法律進行了自我保護。雖然,溫州打火機企業最終逃過了這一劫,但是已經有無數的事實告訴溫商:溫州模式必須思變。
溫州第二次集體創業中的佼佼者浙江東日,在1997年率先上市,在之後的幾年的表現只有驚而無喜:「1999年上市時,其每股凈利潤0.29元,一年後的2000年跌至0.20元,2001年又下降至0.09元,到2002年年中,每股凈利潤只有2分。」帶著國有身份的企業尚且如此,溫州民企似乎更加無望。
只有痛定,才能思變,2002年底,幾乎所有的溫州民企都在思變。
打火機企業的代表人物徐勇水不僅用高薪聘請了人才,還開始以股份留住人才,他甚至在盤算:「對於歐盟CR反傾銷,官司要打,要是繞過去在歐盟辦分廠,不是更好嗎?」
而在當時,正泰已經在密謀將研發機構遷到美國,天正開始與瑞典ABB合作聯姻,夏蒙、報喜鳥、奧康都向國際品牌伸出橄欖枝。時任溫州服裝商會副會長鄭晨愛,不無擔憂:「溫州的服裝業已經走進死角,同樣的結構模式、同樣的產品定位,2003年中國的服裝業肯定是一個冬天。所以,我想我們應該用外國人的『腦子』來指揮我們自己的剪刀。」
除了國外市場中的阻撓,溫州企業還面臨國內企業的困擾。
歷史有時候難免時空更換。若干年前,溫州企業的不講誠信、唯利是圖、無所不為,飽受國人詬病。在付出沉重的代價後,「以質量立市,以誠信立市」,溫州化繭為蝶走進一個新階段。然後,當其他地區的企業踏上昔日溫州的發展進程時,他們那混亂的市場信譽常常會干擾到匆匆趕路的前輩。
河南某服裝店向溫州某服裝廠下了10萬多訂單。雙方約定,河南商人先付部分定金,在收到服裝後的某一日期付清全部餘款。豈料,約定的日期到了,餘款卻遲遲未到,溫商多次前往催債,始終無果,最後連人都見不著了。
溫州西山特種陶瓷工業企業集團公司也有同樣遭遇,被賒賬800萬元,不得不抽出人力四處要賬,收效甚微。總經理謝進興無奈地說:「有些人做生意,看市場好,想盡各種手段要貨,市場一變,馬上翻臉,無一點信譽可言。」
1999年,溫州品牌已經在全國小有名氣。這一年,奧康獲得浙江省名牌產品50強,全國民營百強企業。然而,王振滔感到異常惱火,自己辛辛苦苦兢兢業業創下的奧康品牌居然在武漢、安慶、高密、臨沂、泰安等地市場上,遭遇「李鬼」,諸如「×奧康」、「奧×康」、「奧康×」等商標,嚴重地擾亂了市場,影響了品牌形象。
於是,王振滔派出專人去打假,結果有驚人發現:高密碾頭村生產的假冒奧康皮鞋具有相當規模。10家造假企業,形成一條龍的配套生產流水線。1家專門製作奧康商標,3家專門製作奧康包裝,另外6家則專門生產假冒奧康皮鞋。
於是王振滔在杭州武林門火燒假冒溫州鞋,掀起了一場「打假保名牌」的運動。
當年,處於起步階段的溫州民企,天不怕地不怕,肆意橫行,終於闖出一片天。而如今,有了一定規模和實力的溫企反而感到處處掣肘,起點更高,突破更艱難。於是,有部分溫州商人對步步為營的實業心生疲憊,感到力不從心,無力承擔財富快速膨脹的慾望,希望找到更加便捷省力的途徑。
世紀之交的溫州經濟,放到一個更大的舞台之中,陷入一種後有追兵、前有堵截的不尷不尬位置。
好強的溫州人,從不滿足;有了實力的溫州人,更加冒進;心生「暴富」之心的溫州人,走上迷途,喪失自我。
1997年,一些企業開始走下坡路,其中有曾風光無限的「耐寶」。
1990年的夏天,王成棟走在溫州鞋業的前頭。受到一家香港公司青睞的耐寶成為溫州為數不多的合資企業,引進義大利製鞋流水線和配套設備,把那些從家庭作坊起步的製鞋企業遠遠地甩在了身後。隨後幾年,耐寶風光無限,相繼獲得「中國沿海地區外向型企業產品質量特等獎」、「北京『百鹿杯』鞋類博覽會金獎」、「第八屆國際鞋業博覽會金獎」等稱號。
耐寶開始步入高速擴張的軌道,到1997年在全國開設了328家專賣店,甚至提出「千店工程」的口號。同時,王成棟融資3000多萬元,向多領域進軍,投資興建了「耐寶大酒店」。酒店的經營並不盡如人意,疏於管理的耐寶皮鞋也遭遇質量危機,銷路受阻。
1997年的秋天,溫州製鞋業的風流人物王成棟出走,耐寶倒閉,以破產告終。
這一年,正是東南亞金融風暴來襲,中國的金融保衛戰雖然取得成功,但溫州的輕工製造業依然受到挫傷。當時溫州企業主普遍感到,隨著內外環境的惡化,競爭日益激烈,產業的利潤已經被拉得越來越低,「再也不是之前誰都能賺錢的年代了」。
耐寶事件更是給溫企敲響了警鐘。危機面前,康奈、奧康、吉爾達、紅蜻蜓選擇大力培育自主品牌,經過多年腳踏實地的發展,終修成中國名牌。然而,耐寶的倒閉讓霸力鞋業的王躍進深有感觸:多年來,霸力與耐寶可謂是「齊頭並進」。
1984年創辦鹿城躍進皮鞋廠的王躍進,在1990年將工廠向公司化轉變,更名為霸力皮鞋廠。之後,王躍進把重心放在質量上,成為第一個把信譽卡放進鞋子的企業,得到「創新鞋王」的稱號。1993年,霸力獲得首屆「中國鞋王」的美譽。這一階段的王躍進,扎紮實實,把企業帶到了一個高度。
然而,也許是「鞋王」的稱號壯大了霸力的野心。當年,他用7張牛皮造出世界上最大的男式皮鞋,長2.05米。兩年後,他又造出了長達2.4米的最大女式皮鞋,並在全國各地展覽。
1994年,王躍進組建浙江霸力成為省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