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慾望再加上成長的希望,構成企業起跑的原動力。
建國後,中國在經濟建設領域一直學習、效仿蘇聯模式,優先發展重工業。經過30年的時間,日化輕工業已經跌入低谷。開放以來,雖然國家確立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工作路線,但仍沿著計畫經濟的軌道在運轉。幸好有千千萬萬個投身於此的溫州人,才讓日化產品重新在市場上活躍起來。僅僅10年之後,來自中國溫州的小商品,已經可以拿到蘇聯換回飛機。
可見在起跑的初期,他們的機遇有多大。
儘管溫州經濟發展壓力重重,但在20世紀70年代末,溫州的商品市場已經積蓄了一股強勁的力量。
1978年,在計畫經濟體制下,全國人民的副食品由國家統一分配,柴米油鹽醬醋茶等大部分生活用品都要憑票購買。在溫州,農副品市場上小商小販已經悄然興起。
市場上,常有小商販們拎著兩三條魚,把寫明斤兩和價錢的小紙條塞在魚鰓里。熟悉套路的買主遇上了,就掀開魚鰓,與小商販討價成交。
當時30來歲的陳壽鑄是溫州工商局市場科的一名工作人員,他和同事的主要工作任務是察看市場,對無證商販進行取締。面對這些小商販的小伎倆,陳壽鑄與同事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時候還遠遠吹哨,提醒小商販避開檢查。
1978年10月,溫州城市農副產品市場全面開放。1979年1月8日,清明橋、上陡門、永中、瞿溪等1一個糧油市場也相繼開放。直到1979年9月15日,官方正式的文件出台,浙江省批准開放溫州農副產品市場,允許三類農副產品上市交易。
此次解禁意味著政策上的鬆動,讓被壓抑已久的溫州商品市場迸涌而出的爆發力異常驚人。各類貿易市場、專業市場開始如雨後春筍冒出地面,成為溫州民營經濟發展的標誌。
1981年8月15日,《人民日報》上出現了一篇題為《活躍的溫州市場》的文章:
到過溫州的人,都感到溫州的農副產品市場和飲食服務行業非常興旺。點心從早晨四時到深夜零點,隨時可以買到;誰家如有賓客臨門,生熟菜肴也隨時可購;一年四季做衣不成問題;理髮、修配也不犯難。
過去由於受「左」的思想影響,市場冷冷清清,群眾吃了苦頭。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溫州有關部門清理了「左」的影響,局面逐漸發生了變化……允許多種經濟並存,流通渠道暢通了,商業網點增加了,市場活躍了……
1983年2月,溫州永嘉縣橋頭紐扣市場正式營業,這是我國最早的農村專業市場。追溯紐扣市場的起源,從外鄉帶回第一批紐扣的「彈棉郎」葉克春被載入《橋頭鎮志》,成為溫州橋頭鎮從事紐扣販賣的第一人。
1985年,《解放日報》記者桑晉泉對橋頭紐扣市場進行了報道:
有一年,兩位彈棉郎從外地一家紐扣廠的垃圾堆里覓回來了一堆次品紐扣,居然在橋頭鎮一銷而空。於是,他們果斷放下彈棉擔子,經營起了紐扣……「東方大市場」不經意間就此誕生。
事實的確如此。17歲離開家鄉外出彈棉被,在外闖蕩10餘年的葉克春於1978年底回到橋頭鎮。葉克春帶回的還有一堆紐扣。多年行走的葉克春畢竟見過了世面,他將紐扣釘在白布上對外銷售。這些紐扣樣式新穎,色彩鮮艷,很快遭到鄉鄰們瘋搶。
試想一下,1978年的中國人,剛剛開始告別一身藍、灰、黑,穿上的確良襯衫,愛美之心開始爆發。紐扣作為最基本的服飾裝飾物,自然頗受歡迎。
只是當時葉克春的鄉鄰們不知道的是,這堆紐扣是工廠丟棄的次品,被葉克春與哥哥在外地的紐扣廠門口撿了回來。初嘗甜頭的葉克春開始正兒八經琢磨起經營紐扣的生意。他開始四處打聽紐扣生產廠家。
當時同鎮有一位老鄉在推銷一種塑料編織蝦。此種塑料編織蝦、編織金魚,通常用來與鑰匙懸掛一起,做佩飾用。最傳神的是,這種塑料編織金魚有一雙活靈活現的大眼睛。敏銳的葉克春看到了商機,他打聽到這種「眼睛」是由台州市路橋區國有紐扣廠生產的玻璃紐扣。
五顏六色、生動鮮活的編織蝦成為一種流行,訂單一下子上10萬元。葉克春的紐扣生意自然也打開了市場。就這樣,葉克春被載入《橋頭鎮志》,成為溫州橋頭鎮從事紐扣販賣的第一人。
眼看著葉克春的紐扣生意非常紅火,鄉親們也跟著賣起紐扣來。當時永嘉橋頭村的婦女主任王碎奶30歲出頭,行事風風火火,她開始帶著鄉親們北上江蘇、上海,南下江西等地採購紐扣。與此同時,金華、義烏、嘉興、江蘇、上海等地的紐扣採購商也紛紛涌往橋頭鎮。當時,王碎奶自己的攤位一個星期可以賺到200多元,也就是說一年下來,就能成為名副其實的「萬元戶」。
市場初見雛形,於是有人開始自己在家庭作坊中生產紐扣。
據王碎奶回憶:「剛開始土了吧唧的,一顆紐扣生產要做好幾道工序下料、刮面、『挖屁股』、拋光,加上中山裝的四個洞也是一道工序。工序比較多,速度比較慢,一天最多做2萬顆左右。但就是這樣慢也比跑供銷的成本節省不少,利潤高出許多。家裡沒有生產紐扣的,就到隔壁有生產紐扣的人家拿貨銷售。那時候,橋頭每家每戶都要跟紐扣打交道,也靠著小小的紐扣養活了整個橋頭鎮。」
紐扣市場開業的頭一年,數百個攤位就擺在橋邊,非常擁擠。之後王碎奶組織大夥商量,把鎮上的小學進行了搬遷,蓋起了一個真正的專業市場,上下兩層樓,攤位1000多個,門面700間。橋頭鎮開始成為紐扣生產與銷售的基地。1987年5月,王碎奶成為橋頭鎮紐扣市場的黨支部書記。專業市場就這樣逐步形成規模。
紐扣市場帶動了橋頭鎮的經濟。
曾經全鎮只有「一家飯店,一家旅館,一輛客運汽車」,到1986年,「全鎮已經開出了40多家飯店,50多家旅館,每天有6輛長途客車直達金華、杭州、上海,20多輛短途麵包車、近200輛機動三輪車穿梭往來於溫州市區和縣城方向。」
1983年底,溫州市形成了以永嘉橋頭紐扣市場為首的十大商品產銷基地和專業市場:樂清柳市五金電器市場,樂清虹橋綜合農貿市場,蒼南宜山再生紡織品市場,蒼南錢庫綜合商品批發市場,平陽水頭兔毛市場,平陽蕭江塑編市場,瑞安仙絳塑革市場,金鄉徽章標牌產銷基地,瑞安塘下、莘塍塑料編織袋鬆緊帶市場等。
當時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平陽一農婦,看到家鄉人外出收購兔毛賺錢。一不識字,二不會說普通話的她在口袋裡裝了兩張紙條,一張寫著:我是溫州平陽人,請幫我買車票。另一張寫著:我要收購兔毛,每斤多少錢?憑著兩張紙條,老太太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成了萬元戶。
當時的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國務院副總理萬里1983年11月29日的全國農村工作會議上評價蒼南縣宜山區再生紡織業,使單一的農業生產開始變為農工商綜合經營,「展現出農村生產力充滿生機的發展前景」。
十大商品專業市場的形成,其背後有琳琅滿目的「小商品」,成千上萬的「家庭作坊」以及浩浩蕩蕩的「供銷大軍」。成形於20世紀80年代,在90年代得到發展,並成為溫州經濟的支柱產業,十大專業市場是日後溫州經濟享譽八方的第一階段。
從歷史的進程看來,1956年,溫州永嘉「包產到戶」是一次驚天動地的創舉。但在當時,這種反農業合作化的舉動卻遭受到鋪天蓋地的打擊。
溫州地委機關報《浙南大眾報》指名道姓批評李雲河主導的包產到戶是「打退堂鼓」。「永嘉包產到戶」的「始作俑者」永嘉副書記李雲河撰寫長達5500字的專題報告發表在浙江省委機關報《浙江日報》,為自身辯護。
兩年後,批判李雲河的大字報貼到了浙江省人大代表會議的會場。「文革」期間,李雲河更是難逃「厄運」——被開除黨籍、撤銷一切職務,劃為右派分子,勞動改造。
22年之後的1978年12月,安徽小崗村農民「包產到戶」的開天闢地之舉後來被載入史冊,被譽為「揭開了中國改革開放的序幕」。
又是3年過去,1981年8月,題為《1956年永嘉縣試行包產到戶的冤案應該徹底平反》的文章出現在了中共中央書記處研究室第282期簡報上,並被加按語肯定了「當年首創這種責任制」。
儘管永嘉「包田到戶」得以平反,但是溫州的私營經濟依然是迷霧籠罩。
1981年9月22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批准溫州地區和溫州市合併,實行市管縣的新體制,袁芳烈任中共溫州市委第一書記。據稱,履新的袁芳烈來到溫州帶著在省委立下的「軍令狀」——一年內,解決溫州所有制問題。
很顯然,當時袁芳烈對個體經濟是懷有偏見的,新官上任的工作重心就是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