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毒心計 第五章 夜襲

話分兩頭,洞房內,關燈花燭正在不住垂淚。

桑茵坐在梳妝台前,將發上的琳琅髮飾一一摘下,垂下了一頭瀑布般的青絲,輕輕梳理。她望著鏡中的梁胤平,見他坐在紅帳床頭若有所思,問:「胤平,你在想什麼?」

梁胤平側著頭,不答,像是沒聽見。

桑茵放下梳子,解下綉霞吉服,坐到他身邊,問:「怎麼了?」

柔美的五指撫上樑胤平的膝頭,他一怔,猛地拽住妻子的手放到心口,急道:「桑茵,你不知在義莊你失蹤後,我整個人幾近崩漬。答應我,以後別再涉險做傻事了,好么?」

桑茵眼中含笑,默默點頭,夫妻二人相擁而坐。

抱著那具柔軟的胴體,梁胤平輕撫桑茵的長髮,低道:「我知道你心裡還放不下忘楊,他自小比我出色,所有人都覺意外,醫女桑茵最終嫁的竟不是周四郎。」

「過去的事,我早已忘記,胤平你又何須放在心上?」靠在梁胤平的肩頭,桑茵輕道,「先前你我拜了天地,桑茵現在已是你的妻子了。」

梁胤平一嘆,「我又何嘗不想不再介懷,只是……我看得出,忘楊對你還有眷戀,而你……你心裡也是舍不下他的。」

「忘楊那時年輕氣盛,錯解了我對他的感情,但這些年,他漂泊在外,也懂了不少人情世故,已不會對我再有非分的念頭。」桑茵抬頭,看了看梁胤平,「我心裡放不下忘楊,也只是把他當成師弟來看。」

「師弟?」梁胤平苦笑,「我看,就連那寫信威脅的幕後黑手也不認為你待他只是師弟,那人不提紅蠍,不提師父,為何偏偏對你說如不照辦,只殃及我和小四?剛才在院里,紅蠍說得對,為了重要之人,誰都會不顧一切。五年前,你在葯山上迷路,第二天與小四一同回水榭,接著不久他就遠走他鄉……那個晚上,你們……真沒發生什麼事?」

末尾一問像是重鎚般打在桑茵心上,她鬆開環在梁胤平腰際的手,正視他道:「胤平,我們自幼失去雙親,今有師父見證,結為連理。上有蒼天,我桑茵如在那一晚與忘楊有過苟且之事,我當年就會嫁給他。現在我做了你梁家的媳婦,我對你的心意,你應該清楚。」

梁胤平使勁搖了搖頭,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桑茵,我今夜太過高興,酒後胡言,你別往心裡去。」梁胤平語無倫次道,「我……是怕忘楊對你余情未了……所有人都說你們是金童玉女,我……」

桑茵捂住梁胤平的唇,「我知道你喝多了酒,什麼也別說了,我去給你端碗醒酒湯來。」

見妻子並未太過介意,梁胤平鬆了口氣,「那我等你回來。」

桑茵微笑點頭,不經意間,她瞥向梳妝鏡,一張腐爛、可怕的臉在鏡中的窗外一閃而過,桑茵猛地一顫,立即轉頭看向窗外——戶外是漆黑的夜,並無其他。

「怎麼了?」見桑茵不動,梁胤平問。

「可能是太過勞累,看花了眼。」桑茵取來披風,又關照道,「現在還未到初夏,夜寒露重,你不要和衣而睡,我去去就回。」

出了洞房,無人的長廊,披風在身後呼呼擺動,桑茵才走了十多步,忽聽背後像是夾了些細碎的腳步聲。

難道是胤平不放心,跟了出來?

此次,桑茵放低自己的腳步,細細去聽,而那背後那聲音像知道她有意傾聽,一時間竟消失不見。

心頭涌動著不安,桑茵忍不住向後望去,背後是她之前走過的漆黑走廊,可無形中,那被人尾隨的壓力卻時刻緊迫。

「胤平,是你么?」

低微的聲音回蕩在長廊上,無人回應。

桑茵不禁加快了步伐,朝湖心亮燈的地方行走,猛一轉身,心臟剎時被提到嗓子眼,在她前方竟已站了一個人。

微弱的光線下,那人的面容從陰影中顯出,清秀的臉龐同樣帶了驚訝。

「梁夫人,你怎麼在這裡?」

看到來者是若林,桑茵舒了口氣,見他面色帶紅,道:「你也是喝多了,想要解酒吧,廚房內有濃茶和醒酒湯,你去喝些就能清醒。」

若林一抹臉,說:「多謝梁夫人,周先生剛也這麼說。我已照他的話去過廚房了,估計這會兒還沒起效。」

桑茵聞言,揚唇一笑,繼續向廚房,邊走邊道:「若林,你與忘楊是如何相識的?」

若林本要回房,但聽桑茵問話,便跟在她身側,說:「若林不才,原想去洛陽投奔親戚,到後的頭一晚就在街頭邂逅了周先生。等我到了姐姐府上,才知那所大宅怪誕不斷,夜半時常鬧鬼,搞得人心惶惶。而我唯一的外甥女也遭人調包,生難見人,死難覓屍。

「請動先生出山費了不少周折,但當他介入後,不出十日,就與龍捕頭一同將兇案破獲,並找到了我失蹤了多年的外甥女。」

桑茵問:「我看若林你到了蘇州,一直在為錢財犯愁,莫非是你欠了忘楊銀子?」

若林點頭,「先生幫我如此大忙,那一百兩的報酬,我一定要湊齊還給他,所以也就跟來了蘇州。」

桑茵微笑,「忘楊這次回來,我曾問他在外以什麼行業謀生。他說師父傳授他的琴藝,已讓他無論走至神州何地,都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而探案是他與生俱來的才能,我想,要不是他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絕不會為那一百兩白銀,讓你陪他一起回蘇州。」

想到紅蠍曾也說過類似的話,若林撓了撓頭,「不管怎麼說,那筆錢我還是要湊齊還給他的。」

湖心到廚房還有些距離,若林看了看桑茵,借著沒醒透的酒勁問:「梁夫人,若林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直言無妨。」

得到許可,若林道:「像我這樣的外人都看得出周先生曾對梁夫人你一往情深,在他人眼中,周忘楊聰明絕頂,相貌更是可比潘、宋,為何梁夫人沒選擇他?」

此問涉及私隱,要不是喝了酒,若林絕不會問。

晚風掠來,吹動桑茵的披風,她臉上並無慍色,說:「你問話時稱呼我為梁夫人,其實,這已回答了你心中的疑惑。」

好似一語點醒夢中人,若林忽有恍然大悟之感。

世間情愛都講一個情有獨鍾,兩情相悅方能修成正果。管他旁人何其富貴、瀟洒,君若獨愛那清貧放牛郎,亦是刻骨銘心,至死不渝。

見問話之人神色釋然,桑茵撩起袖子,白皙的手臂上竟爬有一條長長的疤痕,她道:「這條疤是有一年我從屋檐上跌下後,壓碎了底下的花盆所致。起因是我望見屋檐上有一隻折翼的燕子,就叫了胤平與我一同上房,但還沒救下那燕子,自己卻不慎跌落,只有一隻手攀在屋檐上。

「千鈞一髮之即,胤平抓住了我。我對他說快放手,要不他也會掉下去,但胤平卻責怪自己,他說:『我怎麼就讓你也上了房頂!』可惜他太過文弱,根本沒有臂力將我拉上傾斜的房頂,我還是在往下墜。我想掙脫他的手,他卻握得那麼緊,最後兩人還是一起掉了下來。

「我的手臂被花盆的碎片割傷,胤平掙扎著坐起來,握著我的手不住責怪自己,接著他撿起一塊碎片竟往自己的手臂上也划了長長一條口子。我說:『梁胤平你怎麼這麼傻?你沒欠過我,為什麼在自己身上償還?』胤平一愣,說:『誰說不欠,我看是上輩子就開始欠,還欠了不少。』我急了,凶他道:『你要是喜歡我,就去跟師父說,我嫁給你當老婆。如果沒有那回事,就別說什麼欠啊還的!』」

這看似平淡的對話,聽在若林耳中,卻已明白了桑茵的用意。

他們夫妻二人手臂上的那道傷痕便是永結同心的信物,劃破了皮內,代表彼此長久以來的愛慕終於被捅破。

桑茵講了這麼多,若林的酒也醒了大半,只感自己那一問十分冒昧。他目光一斜,發現桑茵背後的荷塘正蕩漾著詭異的漣漪。

夜深人靜之即,此地沒有水烏,沒有落水的石子,何來水紋?

而那水波一圈一圈,越來越大,越靠越近……就像有人潛在水中向他們慢慢靠近!

「噗噗……」

水中傳來氣泡聲,猶如溺水將死之人最後的掙扎。若林暗叫不妙,急忙去叫桑茵:「梁夫人,小心!」

話音剛落,桑茵背後的荷塘即刻水聲大作,掀起幾丈的水花,二人站在原地震驚地看到一具濕淋淋的殭屍從塘內一躍而出。

那殭屍面部被亂髮所遮,眼睛卻像能看到一般,將頭顱轉向若林與桑茵的位置,口中不時發出嘶吼。

「快走!」

若林拉過大驚失色的桑茵,飛快向亭外跑去。

半人半屍的怪物立刻張牙舞爪地追來,好似急於追到獵物的野獸。

由於荷塘離任何一處的寢廂都有一段距離,而桑茵畢竟一介女流,受此驚嚇,跑了幾步,就已不住喘息,面色慘白。而背後的怪物卻如饑似渴,一隻藤蔓般的手長長伸著,竟一下扯住了桑茵的披風。

桑茵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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