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妮小姐一個人走出了天都城,穿著黑紗,握著骨杖,在天都最寧謐的夜色之中,就彷彿她的母親,她的祖母和她的曾祖母們一樣。天都城夜色中瀰漫著果香的空氣,令她感到一陣無法言喻的激動。神族的九重黑獄建立在數百尺深的地下,那裡只有充滿霉味的污濁空氣,十年來,她沒有呼吸過一口清新氣息,活得就彷彿一個真真正正的行屍走肉。
「就因為我天生就會使死靈魔法,所以我應該關在黑獄中活活受罪,而我甚至連完全施展自己本領的機會都沒有。」喬安妮的眼中露出一絲憤懣的怒色。但是很快的,她就已經將這絲不穩定的情緒按耐了下去。她抬起頭,看了看站在高高城牆上目送她離去的浪遙,微微點了點頭。
整個神族,只有浪家對死靈法師一族有著最大的同情和支持,也只有他們才能夠了解死靈法師存在的真正意義。
「不久之後,不但天下大陸,就連諸神之故鄉都會清清楚楚地看到死靈法師一族的威力,那種將天地萬物踩在腳下的魔法,還有令最英勇的戰士壯志成灰的威勢。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一個魔力全開的死靈法師,當她的咒語回蕩在這幽冥的大地上時,敵人的死期已經可以預測。因為對於神殿的尊重而默默忍受折磨不肯施展魔法的前輩們,我喬安妮將會讓死靈法師一族的光輝重現於這個世界。」喬安妮緩緩從懷中拿出一把短小的骨質橫笛,將緊緊地握在胸前,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浪遙。
「浪遙,喬安妮姐姐一個人真的可以嗎?就算真的可以也讓我們去玩玩吧,山長水遠地來到天下大陸,卻連一場大仗都沒有趕上,回去肯定被其他聖殿騎士嘲笑的。」海芙蓉睜大眼楮看著喬安妮越走越遠的身影埋怨道。
「啊,這個喬安妮很怪,身為魔法師卻不帶半個隨從,誰給她煮飯洗碗,誰給她燙洗澡水,誰給她搭帳篷,整理床鋪?她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入荒山野地,也不怕危險嗎?」火魔導士炎童撓著頭,奇怪地問道。
「放心吧,喬安妮小姐從來不需要多餘的隨從,而且也不會有任何危險。」浪遙充滿信心地微笑道。
「可是,敵人如果發現了她的行蹤可能會安排對她的突襲,不如讓我去照應一下,別讓她輕易被敵人的刺客殺了。」黑煞沉聲道。
「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喬安妮小姐至少有一百種應付突襲的方法,而且,我相信你們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和她並肩作戰,那絕對不會讓你們感到舒適和愜意的。所以我建議你們趁著喬安妮小姐出城作戰的一個月,在天都城好好逛逛,不要讓戰場上的消息進入你們的耳朵。」浪遙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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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喬安妮小姐走入天都城南平原的那一剎那開始,整個天下大陸的上空忽然被一股若有若無的幽冥笛聲所籠罩。這充斥天地的笛音歡快婉轉,優雅迷人,彷彿一位無憂無慮的牧童在為心愛的羊群演奏自己的最佳樂章。但是每一個音節的迴轉中都有著一絲詭異而陰森的澀音夾雜其間,充滿了令人無法承受的鬼氣。
自從有了這恐怖的笛聲以來,天下大陸從北到南所有埋葬死人的墓地,墳場,亂葬崗,沒有及時清理的戰場,甚至連絕望海沼澤都開始有一股不安分的暗流在洶湧澎湃。墓穴的泥土開始鬆動,黃白色的骷髏開始在地底蠢蠢欲動,青藍色的冥光猶如驚濤駭浪一般從地殼的裂縫中洶湧而出,在夜色中瘋狂蔓延著,乳白色的光華也開始從烏雲密布的天空中宛若瀑布般傾瀉而來,將大地淹沒在一片濃厚而令人窒息的霧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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瀰漫在天下大陸的陰森鬼氣似乎一點都沒有影響到沉浸在喜悅中的霞都城。連續取得浮雲之都,黔鎮和霞都大捷的聯軍戰士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乘勝追擊的戰爭準備。剛剛獲得解放的霞都之內,各大鐵匠坊火力全開,在神族壓迫下痛苦掙扎了十年的人族工匠們彷彿要把忍受了十年的苦楚怨氣統統發泄出來,他們日夜趕工,不願意浪費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每一座鑄爐都燃起朝天的煙火,一件件精工細打的鋒銳兵刃和堅韌盔甲彷彿流水一般從鐵匠鋪奔騰而出,並在第一時間內裝備在了各族戰士的身上。人族長官們奔走在大街小巷上,熱火朝天地招募著新的兵源。霞都附近大大小小數百個人族村落和鄉鎮應者雲集,數十萬在神族壓迫下受盡苦難的神族統治區的青壯漢子紛紛離開自己的家鄉,不遠千里地趕赴人族新佔領的中心城市——霞都,加入抵抗軍的行列。因為大量新兵源的湧入,人族聯軍的舊軍官統統官升一級,開始被混編入新兵團,接手新兵的指揮和訓練。一時之間霞都城外的郊野之內兵營林立,新兵操練時的號令聲,吶喊聲,廝殺聲響徹雲霄。每一個駐紮在霞都的聯軍士兵都強烈地感到了勝利即將來臨的氣息,所有人都歡欣鼓舞,喜不自勝,幾乎沒有人察覺到最近霞都城周圍發生的詭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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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任何意外發生的話,天雄此時此刻的感覺和霞都城內的所有人一模一樣。此刻的他本應該處於幸福快樂的巔峰,作為一名終於完成自己承諾的遊俠,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將身上的千斤重擔卸落在地,從此將會一身輕鬆,完全享受在天下大陸旅行漫遊的樂趣。一直對他冷言冷語,不假以辭色的冷將軍銀銳這個時候彷彿變了一個人,整日猶如一個稚氣未脫的活潑少女,領著他在霞都的大街小巷盡情遊玩,這更令他如在夢中,開心到極點。
但是這一切都被一位從北方秘密趕來的神秘使者所破壞殆盡。這位充滿詭異氣質的使者是被落霞公主親自引領進入霞都宮殿的,落霞公主嚴峻而沉重的面色令所有人都感到一絲山雨欲來的不安和緊張。
「天雄,我想你應該見一見他。」落霞公主一看到天雄便急切地說。
看到落霞公主此時的神情,天雄感到自己的心彷彿陷入了一片流沙之中,周圍的空氣都似乎開始變得凝重起來。
「他是……」天雄凝視著這位渾身黑衣的怪人,沉聲問道。
落霞公主身邊的這位黑衣人抬起頭來,朝天雄行了一個禮,就在他把臉從厚重的兜帽中露出來的時候,他猛然看到天雄身邊的銀銳將軍。這一瞬間,他的身子忽然彷彿風中的秋樹一般顫抖起來。
「我認得你!」銀銳晶瑩的眼中忽然射出一絲深紅的血色,「你是東萊國的三軍元帥卓天越,那個率領整個東北部十四個人族國家軍隊放棄抵抗,投降神族的叛賊。」
銀銳的話語恢複了十天來似乎已經絕跡的凌厲和冷酷,她的目光中再次燃起了天雄熟悉之極的憤怒和仇恨。
叛賊這個詞猶如一把利刃狠狠戳在身披黑衣的卓天越身上,令他渾身一顫。
「不錯,我是卓天越,那個帶領十四個國家的部隊繳械投降的三軍統帥。」卓天越的嗓音低沉而沙啞,透著說不出的苦澀。
「該死的叛賊,殺千刀的畜牲,」銀銳厲聲道,「你可知道我們的夜魂國王苦守霞都七天七夜,望眼欲穿地等待著你們東北大軍前來支援。想不到你們這些膽小鬼,竟然棄械投降,恬不知恥地做了神族的狗,令他老人家力戰而亡。你居然還有臉到霞都來,你居然膽敢把你自己污濁的雙腳踏在霞都至高無上的宮殿階梯之上。」
「倉啷」一聲,銀銳腰中的斬星刀已經離鞘而出,惡狠狠地指向卓天越的額頭。
「等一等,銀銳將軍,卓先生帶來了極為重要的情報。」落霞公主連忙挺身擋到卓天越的身前焦急地說。
「什麼情報,他不過是神族的一條哈巴狗,為他的主子搖尾乞憐來了。招待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的心口上刺一刀。」銀銳憤恨地叫道。
「天雄先生,」卓天越忽然雙膝一曲,跪倒在天雄的面前,咬緊牙關抬起頭,「十年前我背信棄義,投降了神族,讓鎮守霞都的聯軍遭受了慘敗,無論如何解釋,我都難辭其咎。但是當時神族的強大有目共睹,那時候的我以為一意孤行地徒勞反抗,只會給自己的族人帶來更加慘烈的災禍。為了苟延殘喘,為了保住自己麾下數十萬將士的性命,還有那十四個國家國民免遭神族的血洗,我不得已之下才作出了投降的決定。」
「膽小鼠輩,沒有血性的懦夫,你們以為忍辱偷生,神族就會放過你們嗎?這十年你們的日子可過得舒服愜意?」銀銳冷笑著說。
「神族對我們剝削壓迫,驅策我們的青壯勞力進入危險的礦井為他們挖掘魔法晶石。他們實施重稅,我們耕田的農夫,行商的小販,有一技之長的工匠最後只能得到僅供維持生命的口糧,卻要為他們沒日沒夜地工作。這十年,我們生不如死,猶如身在地獄。」卓天越顫聲道。
「活該,這是你們應得的。」銀銳怒喝道,「這就是叛徒的下場,古往今來,有哪一個年代的叛賊有過什麼好下場?你以為你是令自己的士兵得以苟活的英雄嗎?你只不過讓他們千古蒙羞的罪人。我們西北聯盟的戰士每一個人都作戰到最後,他們那怕是戰死都會高昂著頭顱。不錯,我們的國家城市都遭到了神族的血洗,那又怎樣?人族的子民是殺不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