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雄緩緩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寬大而舒適的病房之中,周圍是整整齊齊排列的白色病床。
和他躺在一起的,是那些在瞭望塔上被自己打成重傷的神族士兵。他們歪歪斜斜地在床上呻吟著、哭喊著、咒罵著,被傷口的疼痛折磨得沒有一刻安寧。
天雄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自己身下白色床單上那一股淡淡的太陽氣味,心中湧起一陣彷佛在做夢的感覺,他的思緒恍惚間回溯到瞭望塔上那一場近乎無望的戰鬥。
最後一批攻上來的神族突擊隊,剛一上來還沒有擺好陣形,就被他用如意飛刀射死了隨隊的牧師。沒有牧師保護的神族戰士在他的天下劍下,彷佛秋日裡的莊稼,一片一片地被劈倒。
利用這些戰士身軀的掩護,天雄得以在魔法師的攻擊下苟延殘喘,但是這種掩護仍然是有限的,他中了凌厲的黑暗魔法,渾身彷佛被炸裂了一般痛入骨髓。在他倒下的剎那,他抖手飛出了天下劍,將擊傷他的召喚法師牢牢地釘在瞭望塔厚厚的牆壁之中。
這一瞬間,喧囂的瞭望塔顯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寧靜,所有和他作對的敵手都已經屍橫在地,而敵人的下一波攻勢卻仍然遲遲沒有到來。
天雄渾身已經披滿傷痕,體內的最後一點力氣也因為剛才的奮力一擲而消耗殆盡。當下一波敵人衝上來的時候,等待他的,是被亂刀砍死的厄運。他跌跌撞撞地來到那個召喚法師的屍體面前,將插在他身上的天下劍艱難地拔了出來。紫色的劍光在這一刻格外的耀眼奪目,彷佛在告訴自己的主人,它仍然沒有飲夠強敵的鮮血,它仍然饑渴如嗜血的野獸。
他找了一個沒有血跡的角落,倚靠著牆壁坐倒在地,將天下劍緊緊地擁在自己的胸前,靜靜地等待著敵人的到來。他的心情在那一刻格外的平靜,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彷佛自己的使命已經全部完成,而姍姍來遲的死亡會把他送回自己深愛著的故鄉。
他想到了自己曾經夢見的俠客酒館,想起了裡面曾經為他歡呼暢飲的前輩們。
「這是一個完美的終結,每一個遊俠都會期盼著這一個光輝的結局。」天雄想著,「為了掩護自己的戰友,一個人孤獨地與數之不盡的敵手激戰,奮勇地戰鬥,壯烈地戰死,屍體倒在堆積如山的殘軀之上。我的傳奇將會是一個悲壯的傳說,人們含著淚水一代代傳頌它。人間將會又多一個遊俠的悲傷故事,就和一萬年以來出現的每一個遊俠一樣。」
他閉上眼睛,想像著將要到來的死亡。忽然,他發現死亡並不如原來想像中的那麼可怕,他甚至能夠看到死亡之河彼岸那若有若無的白色閃光,那種閃光溫暖彷佛初春的太陽,明亮彷佛晨曦的霞光。此刻他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到達死亡的彼岸,沖向那團明媚迷人的光芒。
忽然間,他的手指觸摸到劍柄上那兩團用來把紅精石粘結到劍上的紫尾蝴蝶魚的魚膠。他微微一愣,猛的抬起頭來,卻發現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橫卧著一名神族戰士的屍體,他的身材體型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連臉部的輪廓都大同小異。
「嘿嘿,」天雄苦笑著將身子狠狠靠在背後的牆壁上,「為什麼在我已經做好死亡準備的時候,才讓我看到這一絲近乎不可能的生機。蒼天啊!下一次死亡會在什麼時候等待我,我會像今天這樣戰鬥到死嗎?也許,我會在戰場上糊裡糊塗地被敵人的魔法奪去生命;也許,在我繼續逃亡的時候被追兵追到窮途末路;也許,是在蠻荒之地的沼澤中,被疾病摧毀了生機,死得毫無價值。我是否應該繼續這個充滿危機和兇險的旅程,即使現在的我已經滿身疲憊。」
他懶洋洋地將一枚紫尾蝴蝶魚的魚膠從劍柄上拿起來,對著陽光仔細地查看著。魚膠在陽光的照射下開始變得溫暖起來,天雄感到一股充滿激勵的暖流在自己的指尖流動。
忽然間,他豁然明白了過來,「這些遊俠們,那些無論在如何艱苦的逆境中仍然不屈戰鬥的人們,他們頑強的求生慾望並不是來自於對死亡的恐懼。」
「不是的,他們根本不怕死亡,死亡對他們來說只是彼岸的故鄉。」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振奮感,「相對於死亡而言,他們更畏懼在絕望的陰影中繼續生存。但是,他們仍然選擇了在戰鬥中求生,無論前路有如何可怕的危險在等待他們。因為他們是生命的強者,他們敢於面對比死亡更大的恐懼,並去戰勝它。這就是遊俠的力量,他們的強大也就在於此。」
他猛的將紫尾蝴蝶魚膠放到嘴中,奮力地咀嚼著。
這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方法,他早就應該想到。將劍柄上的兩枚紫尾蝴蝶魚膠,一枚塗在自己的臉上,一枚塗在那位神族戰士的臉上,分別製作出兩副魚膠面具。然後,他將神族戰士的面具貼在自己臉上,將自己的面具貼在他臉上,完成臉部的轉換。接著,將自己的戰甲和神族戰士的黑金盔甲調換。這樣,天雄轉身一變,成為了重傷倒地的神族戰士。而這位可憐的神族戰士搖身變成了血戰到死的天雄,高高地卧倒在神族戰士的屍堆之上。
天雄把這位神族戰士的屍體擺了個頗為壯烈的姿勢,他很高興自己能夠親自設計自己臨終時的姿態。可惜的是,為了逼真起鑒,他不得不將千里弓背到神族戰士屍體的身上,但是天下劍,他絕對不願意離手,只好將它放在了神族人的劍鞘之中,以掩飾它無比招搖的紫色光芒。
完成這些動作之後,他已經耗盡最後的精力,癱軟無力地躺倒在地,恍恍惚惚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天雄再次用力吸了一口蕩漾在自己床單之上的淡淡太陽氣息,心滿意足地露出一絲微笑。
他很高興不久前的自己作出了求生的選擇,如今他又可以呼吸充滿生機的空氣,又可以再次進行戰鬥,甚至有機會重見那些本以為此生再難相見的戰友,也許,如果天可憐見,自己能夠活著回歸故鄉。
就在這時,病房裡響起一片驚喜而惶恐的問候聲。
「午安,尊貴的殿下。」
「尊貴的殿下,您好。」
「殿下!」
隨著這一聲聲誠惶誠恐的問候,一位渾身白袍,金色捲髮的少女在四名身材高大,身穿白袍的高級牧師的陪同下,緩緩踏入了這間寬廣的病房。
少女的面孔彷佛最精細而充滿創造力的工匠用大理石雕成的,柔和而充滿靈性的臉部線條令人一見難忘,她那猶如碧空般蔚藍的眼睛彷佛寶石一般閃閃發光,筆直而挺拔的鼻翼、薄而柔軟的嘴唇、微微翹起隱含笑意的嘴角,每一處部位都不可思議地完美無缺,令她恍如鮮花般的面容給人一種極為不真實的感覺,彷佛這只是一位雕塑大師的藝術創作,而不是具有生命的軀殼。那是一種令人惴惴不安的美麗。
此時的少女,只是面無表情地向著周圍殷勤問候她的人們頻頻點頭,她的美已經給人一種心驚膽戰的感覺。人們會不自禁的想像,如果這木然的面孔突然帶上一絲哪怕最細微莫測的表情,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麗會如何地令人銘心刻骨,那種美麗將會是致命的。
「殿下今天來,是為了探望在瞭望塔一戰中負傷的英勇戰士。」跟隨在少女身邊的一位高級牧師抬高聲音說。
「英勇的士兵們,你們辛苦了,我帶來了一些用於復原的魔法藥水,希望能夠對你們的傷勢有幫助。」少女迷人的大眼睛在受傷的士兵們臉上流轉了一圈,用微帶沙啞的磁性嗓音沉聲道。
「多謝殿下。」
「感激不盡,殿下。」
「您為我們想得太周到了,殿下。」
病房中的戰士們似乎對少女敬愛有加,聽到她的話,人人都露出一副感激不盡的表情,彷佛受到了至高無上的榮寵。有些年輕的神族小夥子,甚至痴獃獃地看著那位少女的容貌,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少女似乎也驚訝於傷兵人數之多,轉過頭去,低聲問著身邊的高級牧師,「森伯,這一次真的傷了這麼多戰士嗎?」
名為森伯的高級牧師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神情,低聲道:「是的,這一次我們損失慘重。」
「但是,敵人只有一個人,不是嗎?」少女特意迴避著床榻上傷兵們仰慕的目光,低聲對名為森伯的高級牧師說道。
「一個出現在預言大師白瓊斯先生夢中的少年,一個可以扭轉人族和神族之間戰爭局勢的少年,那是一個比任何人夢想中都要強悍得多的敵人。」森伯牧師低聲回答道:「值得慶幸的是,這個人族少年已經戰死在瞭望塔上。我們神族英勇的士兵憑藉著頑強的鬥志消滅了他,神族終於平安了。」
森伯牧師的語氣中忽然透出一股諷刺,「當然,這些都是龍羅總司令和海嵐典獄長特意告訴我的。」
「龍羅總司令和海嵐典獄長果然是善用辭令的專家,如此凄慘的敗績居然可以讓他們說成是神族的勝利。」少女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輕蔑,「他們試圖掩飾因為他們的無能而導致的神族戰士們的慘痛傷亡,這樣的惡行,我絕不姑息。」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