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初與阿鐵 4、矢場男

木屐工匠鐵二郎與伊左次被安置在姐妹屋的一間房,算是有了落腳之處。

兩人比阿初與右京之介料想的衰弱許多,渾身都是挨打的瘀傷,飯也沒能吃上幾口,憔悴不堪。

阿初說明情況後,六藏便吩咐文吉到西川岸町請源庵大夫。源庵與六藏相熟,經常為六藏的公務伸出援手,這回也是星夜趕來治傷。源庵與六藏早有默契,診治抬進姐妹屋的傷患時,一概不問來路,也不向他人提起。

「對了,今天有什麼菜?」

診療完畢,源庵在阿初提來的水桶里洗手,一面開心地問。天早就大亮,姐妹屋已開張做生意。

「今天是蜆仔味噌湯、烤玉筋魚、蛋卷,及味噌香醋拌土當歸。」

阿初早猜到大夫會問,流利地回答,最後又補上一句:

「大夫,可不能一大早就喝酒。」

源庵一笑,摸摸頭連說「知道啦」。這位無酒不歡的大夫已年過五十,臉上皺紋不少,唯有頭頂髮根總是一片碧靑。本人聲稱那是酒的功效。

「加吉煮的一手好菜,我吃過再走吧。啊,對了,小初兒。」

源庵看著阿初長大,至今仍不時這麼喚她。

「那兩名工匠的膳食,年輕的那個今天就吃粥和味噌湯,明天再換白米飯,多給他滋補滋補。但年長的那那個得小心看顧,我會再過來,在我准許前,只能喝米湯。即使本人想吃,也要叫他暫時忍耐。」

「是因為胃腸虛弱嗎?」

源庵跛起那不見一根白毛、濃黑得詭異的眉,若有所思地說:

「這個嘛,此刻我也無法下定論。」

「大夫也有不知道的事?」

「當然,多著呢。小初兒的胸脯有多大,我就不清楚,都怪你最近沒讓我診察。」

阿初拿袖子打源庵,「大夫老愛吃人家豆腐,才不給大夫看的。」

源庵一笑,旋即恢複正色。「這事挺要緊的,跟你哥哥說一聲吧。」

昨晚那陣慌亂中,阿初已和六藏說好,等安頓妥當,天亮後再慢慢談。所以,六藏此刻正呼呼大睡。

「唔……大夫先用飯吧,我也要幫著做生意。」

「小初兒,你不困啊?看昨晚那情況,你應該整夜都沒睡吧?」

阿初拍拍胸口,答道:「我還年輕,這不算什麼。」

話雖如此,與阿初同樣年輕的右京之介,卻在六藏旁邊睡得酣熟。約莫是救完人一寬心,疲累便一股腦傾泄而出。

「那真是可靠。」源庵走向店面,卻又中途停步,回過頭異常慎重地說:「若我沒判斷錯,事情有點麻煩。那個年長的工匠……」

「那是伊左兄。」

「伊左兄嗎……他似乎吃了會做好夢的葯。」

阿初大感不解,「會讓人做好夢的葯?」

「對,詳情稍後再談。真的不能吃蛋卷下酒?」

帶源庵到店裡後,阿初正想回廚房,卻見阿鐵與文吉並肩在走廊盡頭吃早飯。阿初一靠近,文吉便抬起頭,一雙銅鈴大眼直發亮:

「這小子會吃蛋卷呢。」

果真如此,阿鐵看也不看裝貓食的小碟子,猛吃文吉分它的蛋卷。

「這樣不好吧,別把它慣壞。文哥儘管自己吃,不要喂貓。」

「有,我也在享用。」

文吉很講規矩。他在姐妹屋用飯不是一年兩年,卻絕不進店裡,也不會進房,一定是捧著膳盒,到這走廊下端坐著吃。

這時,阿鐵抬頭稱讚:「你那個加吉叔真是好手藝。」

文吉一笑。「咦,它會跟小姐說話。」

阿鐵又對文吉抱怨:「看到你這傢伙的臉,好吃的都變難吃,快轉過頭。」

文吉笑道:「哦,它也對我說話。」

看樣子,文吉也聽不懂阿鐵的話。阿初拎著阿鐵的脖子,將它抱起。

不出所料,源庵大夫果然以煎蛋卷下酒,也不知是不是累極,六藏一直沉睡不起,早上最忙的一陣過去後,阿初也漸有倦意。然而,匆匆起身的右京之介卻喊著「丟臉之至」,又嚷道「實在太糊塗,我這就去看舍吉」,接著便直奔山本町。這下阿初的睡意全消,在右京之介返回前,擔心得如坐針耗。

近午時,六藏、文吉、源庵,及氣色仍不佳,但已重拾幾分精神的鐵二郎(伊左次還無法起身),還有將阿鐵抱在膝上的阿初,齊聚在六藏房裡時,右京之介平安歸來。

「舍吉不要緊,我已先帶他出來。」右京之介報告。阿初這才放下心頭大石。

「由於救人時鬧了一場,我擔心淺井屋或倉田主水會搶告把舍吉抓走。」

「我真是的,根本沒想這麼多……」阿初很氣自己。

鐵二郎急著插嘴:「請問,舍吉也受到這邊的關照嗎?」

阿初點點頭。「是的,接下來也會提到此事。舍弟很好。」

纖二郎露出至今最安心的表情,「啊啊,太好了。」

「怕遭到跟蹤,我不敢直接帶舍吉到這裡,繞了不少路,先安置在我道場學友那裡。我說有點事情要暫寄一下,約一個時辰後再去接。對方新婚不久,他的妻子性情十分溫柔善良,舍吉似乎也頗安心。」

他對鐵二郎微微一笑,「我告訴舍吉你們平安無事,他高興得哭了。今晚你們就能相見。」

鐵二郎以粗糙的手拭眼角。「自小姐失蹤後,我們就沒遇上半件好事。舍吉年紀還小,一定吃不少苦。」

六藏叼著煙管望著兩人,不禁乾咳一聲,開口道:

「那麼,昨晚究竟是什麼情況?」

「阿初,那是你哥哥?」膝上的阿鐵問,「長相真嚇人。」

「阿初,把那隻貓收拾掉再來。」長相嚇人的六藏頭子語氣不善,「在那裡喵喵鬼叫,吵都吵死了。這時候你抱只貓幹啥?」

哥哥這麼說,阿初也無法違抗。阿初抱著阿纖起身走到隔壁套間,輕輕將阿鐵放出窗外。「你在屋檐上聽吧。」

「這倒無所謂,不過……」阿鐵伸伸舌頭,「六藏頭子那張臉,一看就是個醋罈子。」

「你就愛講這種閑話。」

回到六藏的房間,端茶點來的阿好正為惶恐的鐵二郎披上夾襖。阿好在這方面最是細心熨貼。

見所有人都到齊,阿初便將昨兒個一整天的事告訴六藏與源庵,不時偷覷鐵二郎的神情。自淺井屋脫身之際,他肯定也瞧見阿鐵變成的那枚巨大將棋棋子。要是他提起,該怎麼解釋?

六藏與右京之介不同,若說那隻貓會變身,是來幫我們的,他絕不可能爽快回應「噢,那真是好極了」。連阿初擁有的神奇力量,他也花費頗長一段時間才接受。假如曉得阿鐵是變身怪貓,依六藏急躁的脾氣,且別談諒不諒解,被嫌噁心、遭拎著後頸扔進渠道,恐怕已是阿鐵最好的下場。

「……事情大致如此。」

交代完至淺井屋救援的前後經過,阿初喝一口變涼的茶。六藏煙管里塡著煙草卻沒點火,拿在手裡把玩。只見他臉色漸緩,對鐵二郎說:

「你們受苦了。」

鐵二郎縮起裹在夾襖里的肩,低頭行一禮。

「那麼,淺井屋將你們帶到冰庫後,怎麼對待你們的?為啥要關你們?」

鐵二郎不知是不是嗆到,連連乾咳,好不容易出聲,卻有氣無力。

「關於這點,我們也……不清楚。」

「不清楚?」六藏揚眉,「被整得這麼慘,卻不曉得對方為啥要那樣折磨你們?」

鐵二郎惶恐萬分地再次縮肩,阿初出言安慰:

「別擔心,頭子天生嗓門大,沒責怪鐵二郎兄的意思。」

六藏哼一聲,彷彿在說「那當然」。鐵二郎望著阿初,或許在她眼中找到六藏缺乏的溫柔,便一味向阿初陳述:

「把我們從鋪子裡帶走的,是名叫倉田主水的八丁堀大爺。一個掌管淺井屋所在的上野一帶的岡引,也跟在他身邊。」

右京之介點頭,「是個眼神兇惡的矮小男子吧。」

「對……當時他們說,關於阿秋小姐失蹤的案子,還有話要問,我和伊左兄只好乖乖跟著去。不管怎樣,八丁堀的大爺都開了口,我們也不敢忤逆。」

鐵次郎像在講什麼推托之詞,一臉心虛。

「原以為一定會被帶到崗哨,卻是前往淺井屋。老闆娘等在門口,還領我們進去,我們都十分詫異,不過,當然不是客房……由於正値用餐時刻,甚至為我們準備飯菜。我不禁想,早知道應該帶舍吉來。倉田大爺起先要拾吉一道走,是我請大爺放過舍吉的,把那樣一個孩子抓到崗哨未免太可憐。」

「你一開口,倉田大爺便乾脆地答應?」

「是的,大爺說你顧慮的沒錯,小孩就免了吧。」

於是,舍吉獨自留下。但倉田主水並未放過舍吉,之後仍到木屐鋪刁難他。

「吃過飯,就開始談話。倉田次爺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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